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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認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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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認名。」

「認完,去水尾善堂。」

這句話落下,安置點裡只剩風聲。

沒有人立刻答應,也沒有人退開。

所有目光都落在桌上那本冊子上。

那本薄薄的名冊躺在黃紙上,紅線被挑開,冊頁微微翹著,像裡頭還藏著一口冷水,隨時會滲出來。

每個人都怕。

可每個人心裡也都清楚。

那上面可能有自己的家人。

也可能有自己。

陳老頭用竹杖敲了敲桌腳。

「先說清楚。」

「看名可以。」

「別大聲喊。」

「尤其是孩子、老人、病人的名字,不要在這裡亂叫。」

王嫂抱緊阿南,立刻點頭。

剛才她差點把孩子叫回水裡去,這會兒聽見「名字」兩個字,臉都白了。

人群裡有人顫著聲音問:

「不喊名字,那怎麼認?」

陳老頭看向我。

「青禾翻。」

「看到自家的,用手指認,不要喊。」

我點頭。

掌心裡的代天令沉沉壓著。

它沒有催我往前衝。

卻像壓著我的手,不讓我把這本冊子合上。

我把名冊翻回第一頁。

人群往前擠了一步,又很快停住。

大家像在看一口井。

明知道里頭可能有答案,又怕一眼看見的是死訊。

第一個上前的是剛才那個婦人。

她衣袖半溼,頭髮亂著,手裡還攥著一塊小孩的破布巾。

她沒敢碰冊子,只彎下腰,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時,她整個人勐地一晃。

手指抬起來,停在一個名字上方。

指尖抖得厲害。

我順著看過去。

周小豆。

名字後面是一個空燈。

旁邊沒有手印。

只有一點淡淡的水漬。

婦人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聲音。

「這是我兒子。」

陳老頭立刻問:

「人在哪?」

「在棚裡睡著。」

婦人眼淚一下下來。

「他這兩天一直髮冷,睡醒就說有人在水邊叫他。」

人群裡又是一陣發寒。

陳老頭看向郭叔。

「記下來。」

郭叔趕緊找了塊紙板,又拿了筆。

他手還在抖,可寫得很用力。

周小豆,空燈,人還在,發冷,夢裡聽水聲。

這幾個字落下去時,我衣襟裡的代天令微微一沉。

像認了。

我忽然明白過來。

這不是普通登記。

水尾善堂用名冊牽人。

我們現在,也用名冊把人往回拉。

誰還活著。

誰被叫過。

誰家有遺物被收走。

一筆一筆寫清楚,名字就不只留在水尾善堂那盞燈底下。

它也回到了活人嘴裡,回到了家人手上。

第二個上前的是個老人。

他彎著腰,眼睛混濁,看了半天才找到一個名字。

劉春枝。

半盞。

名字後面有一道斜痕。

老人盯著那三個字,嘴唇哆嗦。

「我老伴。」

「水那天就不見了。」

他說完,像想喊人,硬生生又忍住,只把柺杖握得咯咯響。

郭叔把名字記到另一欄。

半盞,失蹤。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人一個接一個上來。

有些看見名字後當場哭出來。

有些看見名字沒黑,跪在地上拜天拜地。

有些看見黑掉的燈形記號,整個人站在原地,像一口氣被抽空。

我一頁一頁翻。

翻到後來,手指都冷得沒了知覺。

名冊上的名字太多了。

多到讓人心裡發麻。

空燈。

半盞。

滿燈。

黑燈。

物印。

每一種記號後頭,都有一戶人家的哭聲。

姓林被綁在棚柱旁,臉色越來越白。

剛開始他還低著頭,不敢看人。

後來聽見那些名字一個個被認出來,他整個人都像縮小了一圈。

郭叔忽然把筆往紙板上一拍,轉身罵他。

「你聽見沒有?」

「這些都是人,不是你拿去換功的位置!」

姓林嘴唇發抖。

「我不知道會這樣……」

這句話他已經說了太多次。

沒人想聽了。

王嫂抱著阿南坐在角落。

阿南不敢睡,卻又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

我每翻一頁,他手腕那圈水痕就淡淡亮一下。

亮得不重。

可每一下都讓王嫂抱得更緊。

翻到名冊中段時,我忽然停住。

那一頁上,有幾個名字旁邊畫著一個很小的灰圈。

灰圈不像燈,也不像水痕。

更像一隻眼睛。

我指著那幾個記號。

「這是什麼?」

姓林看了一眼,整個人明顯抖了一下。

他沒說話。

陳老頭走過來。

「說。」

姓林喉結滾了一下。

「那是……看過的人。」

「誰看過?」

「掌燈的。」

他聲音低得快聽不見。

「掌燈的看中,才會畫這個。」

我心口發冷。

「看中什麼?」

姓林不敢看我。

「魂輕。」

「命軟。」

「或者……家裡找得急。」

最後一句出來時,我手指一下攥緊冊角。

家裡找得急。

原來焦急也會被他們看中。

誰家哭得厲害。

誰家一直喊名字。

誰家願意為了找人什麼都信。

在水尾善堂眼裡,全是能下手的地方。

我胃裡一陣翻湧。

「所以他們不是亂收。」

「他們在挑。」

姓林低著頭,不敢答。

可他的沉默已經是答案。

陳老頭臉色比剛才更沉。

「這種灰圈的,先單獨記。」

郭叔立刻重新開了一欄。

掌燈看中。

寫到這四個字時,他手抖了一下。

「這也太毒了。」

沒人接話。

因為大家都知道,他說得對。

我繼續翻。

名冊越往後,字跡越不一樣。

前面多半是姓林寫的,後面卻像換了人。

那人的字很細。

細得像用針劃出來。

每一筆都冷。

我翻到那一頁時,代天令忽然狠狠一沉。

胸口一悶,我差點沒坐穩。

陳老頭立刻按住桌沿。

「哪一頁?」

我看著冊頁。

那頁沒有普通人名。

只有幾行小字。

水退三日,收名一百二十七。

半盞四十六。

滿燈十九。

黑燈七。

可用者,三。

我盯著最後那三個字,後背一點點發冷。

可用者。

在他們眼裡,人已經成了可用、不可用。

郭叔湊過來看了一眼,當場罵出聲。

「這是人話嗎?」

人群裡也有人看見了。

一時間,哭聲、罵聲、喘氣聲全混在一起。

姓林已經癱在棚柱旁,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他像也第一次知道,自己收上去的名字,在那邊會變成這種帳。

我按著冊頁,手指越來越冷。

可代天令卻越來越沉。

它像在逼我看完。

不許我避開。

我咬住牙,繼續往下看。

最底下還有一行字。

字很小。

小得幾乎要貼到紙面上才能看清。

今夜子時,送燈歸位。

我唿吸一緊。

「子時。」

陳老頭的臉色一下變了。

「今天夜裡?」

我點頭。

「上面寫,今夜子時,送燈歸位。」

王嫂一聽,抱著阿南的手都僵了。

「送誰的燈?」

我沒有立刻答。

因為我看見那行字旁邊,有三個很淡的記號。

一個半盞。

一個鞋印。

一個灰圈。

半盞,是念生。

鞋印,是小滿。

灰圈旁邊沒有名字。

可那道灰圈,正在慢慢滲水。

我心口一沉。

「不只阿南。」

「今晚他們還要送別的燈。」

我媽站在旁邊,整個人都白了。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念生?」

我握緊冊頁,沒有騙她。

「可能有他。」

她眼淚一下掉下來。

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用力扶住桌角,像怕自己倒下去。

陳老頭沉聲道:

「不能等認完全部了。」

「先把半盞、物印、灰圈的人挑出來。」

「這三種最危險。」

我點頭。

「黑燈呢?」

他沉默了一下。

「黑燈先另外記。」

「能不能拉回來,要看還剩多少。」

這句話很重。

可沒人反駁。

所有人都知道,眼下最急的是還沒被徹底拖走的人。

我翻回前面,開始一個個圈出半盞、物印、灰圈。

郭叔帶著幾個人分開記。

婦人們一邊哭,一邊認。

有人跑回棚裡叫親戚。

有人去找孩子。

有人把睡著的老人抱到人多的地方,不敢再讓他們獨自待著。

整個安置點亂了起來。

可這一次的亂,和剛才不同。

剛才是怕。

現在,是活人終於開始搶人。

我看著他們,胸口那面令牌慢慢發沉。

代天令像在看。

也像在等。

等這些原本只會哭、只會怕的人,自己把手伸出來。

我忽然明白陳老頭剛才為什麼說不能只我們兩個去。

水尾善堂收的不是一兩個魂。

它收的是整個大水後的慌亂。

要把人搶回來,也不能只靠我一個人拿令。

得讓活人自己站住。

名字被拿走,就把名字認回來。

燈被點上,就去把燈掐滅。

人被拖走,就一起把人拉回來。

就在這時候,棚外忽然有人慌慌張張跑進來。

「不好了!」

「水尾那邊又亮燈了!」

所有人同時抬頭。

我手裡的冊頁被風吹得翻了一下。

那行小字重新露了出來。

今夜子時,送燈歸位。

我看向外頭。

天還沒黑。

可安置點後方那條排水渠裡,水聲已經變了。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遠處敲燈盞。

陳老頭抓起竹杖。

「挑名。」

「半盞、物印、灰圈,全帶上。」

我握緊代天令,把名冊合上。

「去水尾善堂。」

這一次,不再只有我和陳老頭往前走。

人群裡,有人抱起孩子。

有人扶起老人。

有人拿起鋤頭、扁擔、木棍。

害怕還在。

可他們終於往前站了一步。

我看著那些人,心口一點點發沉。

也一點點發熱。

水尾善堂要收名。

那我們就把名字帶回去。

讓它一個也別想再偷著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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