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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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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尾善堂要收名。

那我們就把名字帶回去。

讓它一個也別想再偷著點燈。

這句話說出口時,我掌心裡的代天令沉了一下。

很重。

像它真的聽見了。

人群也跟著動了起來。

這一次,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有人把還在發冷的孩子抱出來。

有人把昏睡的老人扶到棚中間。

有人拿著剛抄好的名字,一戶一戶去叫人。

叫的時候也不敢高聲,只貼著人耳邊說。

「你家在冊子上。」

「快來認。」

「別喊名字。」

這幾句話沿著安置點一排排傳出去,像一點低火,從人群裡慢慢燒開。

郭叔拿著紙板,急得滿頭汗。

他把名字分成幾欄。

空燈。

半盞。

物印。

灰圈。

黑燈。

每寫下一個字,他的臉就沉一分。

那些字不是帳。

是人。

是誰家的孩子,誰家的老人,誰在水裡撈不回來的親人。

我站在桌邊,手按著名冊。

冊頁很冷。

冷得像剛從河底撈上來。

我媽坐在旁邊,臉色白得厲害,卻沒有再哭出聲。

她一隻手按著桌上的木條,一隻手按著念生的學生證。

像只要她一鬆手,那兩樣東西就會被水聲拖走。

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著我。

「青禾。」

「嗯。」

她嘴唇動了動,像有很多話想說。

最後只問了一句。

「妳爸那口氣,真的定住了,對不對?」

我胸口一酸。

她不敢問他是不是還活著。

也不敢問他是不是能回來。

她只是抓著那一口氣問。

像只要那口氣還在,人就還沒有被水底下那東西徹底拖走。

我看向陳老頭。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暫時定住了。」

我媽眼圈一下紅了。

陳老頭又接著說:

「但這不等於人回來了。」

「命氣定住,只是讓他不再往下沉。」

「肉身還在人間。」

「要找到肉身,才有機會把人叫醒。」

我媽死死抓著桌角。

「所以……他還有機會?」

陳老頭沒有把話說滿。

「有機會。」

這三個字一落,我媽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很快抬手擦掉。

「那就找。」

她這句說得很啞。

也很硬。

「都找回來。」

我點頭。

「嗯。」

陳老頭看著桌上的木條、鑰匙和學生證,聲音壓得更低。

「妳們也別想錯。」

「後門那個洞口,拖得動人的命氣,拖不走肉身。」

周圍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我也聽得很認真。

陳老頭索性說得更白。

「肉身還在人間。」

「有的被水沖走,有的被人救起,有的昏在別處,有的被善堂的人藏起來。」

「命氣被拖住,人就醒不來,找不回家,甚至會慢慢忘記自己是誰。」

我心口微微一沉。

這句話像把之前所有亂線都穿了起來。

我爸那口命氣,被後門洞口壓住。

肉身還要找。

念生半盞,可能肉身在某處,魂被叫過一次。

小滿的紅鞋物印在水尾善堂,她的人也可能還在這附近。

路還在。

只是被水、燈、名字,全弄亂了。

代天令在掌心裡又沉了一下。

像在催。

棚外那條排水渠的水聲越來越清楚。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遠處敲燈盞。

郭叔把紙板抱過來。

「半盞七個。」

「物印三個。」

「灰圈五個。」

「黑燈……先記了十一個。」

最後那一句,他聲音低了下去。

人群裡又是一陣低低的哭聲。

陳老頭看了一眼紙板。

「先帶半盞、物印、灰圈的家人去。」

「黑燈的留下守住人,別讓他們亂跑。」

有人立刻急了。

「黑燈就不管了?」

那是個中年男人,眼眶通紅,手裡捏著一條女人的頭巾。

「我媳婦名字後面就是黑的!」

「你們是不是不救她?」

陳老頭看著他,沒有躲。

「救。」

「但現在先搶沒被送走的。」

男人聲音顫得厲害。

「那她呢?」

陳老頭沉聲道:

「她要是還剩一點,我們回頭再拉。」

「你要是現在衝去水尾善堂亂喊她名字,她剩下那點也會被你喊散。」

男人整個人僵住。

眼淚從眼角滾下來。

他咬著牙,半天才點頭。

「我守著。」

「你們回來,要救她。」

我看著他,低聲說:

「會。」

這個字很輕。

卻重得壓喉嚨。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隨口安慰。

我說出口,就得揹著。

很快,能去的人站了出來。

人不多。

可比我想的多。

有抱著孩子的母親。

有扶著老人的兒子。

有拿著扁擔的男人。

有把菜刀塞進腰帶的婦人。

有人怕得手都在抖,卻還是站著沒有退。

郭叔也要跟。

陳老頭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守名冊。」

郭叔臉一垮。

「又我留下?」

「你會認字,也認得不少人。」

陳老頭說:

「有人想搶冊子,你就喊。」

郭叔一聽,立刻把紙板抱緊。

「那行。」

「誰敢搶,我先跟他拼了。」

姓林被綁在棚柱旁,聽見這句,整個人縮了一下。

我走過他身邊時,停了一步。

他抬頭看我,眼神發虛。

「我真的不知道會死人。」

我看著他。

「你知道他們要名字。」

他嘴唇顫了顫,說不出話。

「你也知道小孩按手印不對。」

他低下頭。

我沒再看他。

現在還不是算他帳的時候。

水尾善堂那盞燈,比他更該先滅。

我們從安置點往外走時,天色還亮著。

可雲壓得很低。

低得像整片天都泡過水,沉甸甸地垂在頭頂。

這一次走向水尾善堂,身後不再只有陳老頭。

腳步聲很多。

有重的。

有亂的。

有孩子被抱著時悶悶的咳聲。

還有老人低低唸佛的聲音。

每個聲音都活著。

以前我聽這種聲音,只會覺得吵。

現在卻覺得,這些聲音很重要。

活人的聲音,在往水尾那邊壓過去。

排水渠裡的水聲果然變了。

我們往前,它就往前跑。

像在引路。

又像在報信。

走到半路,周小豆忽然在他娘懷裡抽了一下。

他娘嚇得臉都白了。

「小豆?」

她剛要喊出全名,立刻自己捂住嘴。

周小豆眼睛沒睜開,嘴裡卻迷迷煳煳地說:

「燈……」

「有人叫我看燈……」

他娘哭得眼淚直掉,卻不敢喊他名字,只一直拍他的背。

「不看。」

「娘在這,不看。」

代天令在我掌心微微發冷。

我看見周小豆額前有一點灰色水氣,被他娘那一聲聲壓住,沒有再往外散。

原來活人的聲音,也能把人拉住。

只要用對。

我把這點記進心裡。

再往前,水尾善堂那塊破匾又出現在巷口。

門口那盞黃燈,亮得比剛才更穩。

明明天還亮,它卻像從黑夜裡伸出來的一點光。

讓人看了心裡發寒。

門前的擋門灰還在。

灰線被我之前踩開過一角,現在竟然又慢慢合上了。

像有人在我們離開後,又重新補了一圈。

人群停住。

有個男人握緊木棍。

「就是這裡?」

我點頭。

「就是這裡。」

王嫂沒有來。

她留在安置點守著阿南。

這一次跟來的,是周小豆的娘,劉春枝的老伴,還有幾個被畫灰圈的人家。

我把代天令握在掌心,慢慢走到門前。

門裡很暗。

比剛才更暗。

可暗裡有燈。

一盞。

兩盞。

很多盞。

它們沒有全亮。

只在深處一點一點地晃。

像有人提前知道我們會回來,已經把燈排好了。

陳老頭站到我旁邊。

「這次別急著進。」

我看他。

他用竹杖指了指身後的人。

「先認。」

「認燈?」

「認人。」

他說得很白。

「燈再像,也只是燈。」

「活人要先把自家的人認住。」

我明白了。

我轉身看向身後那些人。

「等一下,不要喊全名。」

「看到像自家人的燈,就說你跟他的關係。」

有人沒懂。

「什麼意思?」

我想了想,說得更白。

「不要叫名字。」

「叫他是你的誰。」

「兒子、娘、媳婦、阿公,都可以。」

「讓他知道家人在這裡,但不要把名字再送進去。」

周小豆的娘立刻點頭。

她抱著孩子,聲音還抖著。

「我懂。」

「我不喊名。」

陳老頭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卻有一點像認可。

我沒有多想。

因為門裡的燈忽然亮了。

靠左邊那一排先亮。

其中一盞燈底下,浮出一小團淡淡的影。

是個孩子。

縮著肩。

像在睡。

周小豆的娘當場腿一軟。

「那是我兒!」

她差點喊出名字,硬生生咬住嘴唇。

我立刻握緊代天令。

「叫他回頭。」

她哭著往前半步,聲音顫得不像話。

「兒啊。」

「娘在這。」

「別看燈。」

「回來,跟娘回來。」

那盞燈晃了一下。

孩子的影子也跟著動了動。

門裡立刻傳來另一道聲音。

像很多人貼著水面低語。

「叫名。」

「叫他的名,他才回來。」

周小豆的娘整個人一抖。

我厲聲道:

「別聽它的!」

她死死咬牙,眼淚掉得滿臉都是。

「我不叫名。」

「我兒知道我是娘。」

這一句出來,那盞燈勐地一晃。

燈芯細了一截。

我掌心裡的代天令也跟著往下一沉。

像有什麼東西被壓住了。

陳老頭立刻低聲道:

「有用。」

我心口一緊。

有用就好。

只要活人能把人往回叫,這場就不是隻有我一個人在搶。

周小豆在他娘懷裡忽然抽了一下。

他眼皮動了動,竟然慢慢睜開。

「娘……」

他娘差點哭出聲,卻又硬忍住。

「在。」

「娘在。」

門裡那盞燈又暗了一分。

人群裡立刻有人吸了一口氣。

恐懼還在。

可恐懼底下,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那是看見辦法後生出來的膽。

陳老頭用竹杖指向另一盞半亮的燈。

「下一個。」

劉春枝的老伴顫巍巍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裡攥著那根柺杖,背彎得厲害。

燈下浮出一個模煳的女人影。

老人一看,眼眶立刻紅了。

「老伴。」

他聲音很低。

「我在這。」

「家裡那口鍋還留著,妳別往水裡走。」

「我還等妳回來罵我。」

這句話很土。

也很真。

燈下那個女人影子慢慢停住。

原本往裡飄的袖子,像被什麼拉了一下。

燈芯也晃了。

老人抖著聲音繼續說:

「妳不是說我煮粥難吃嗎?」

「回來自己煮。」

「我不會。」

人群裡有人哭了。

我鼻子也酸得厲害。

門裡的聲音忽然變冷。

「活人多情。」

「情多,命短。」

我抬起頭。

「命短也輪不到你們來收。」

這句話一出口,我掌心裡的代天令勐地一沉。

門口那盞黃燈也跟著一跳。

像被什麼重重壓了一下。

門裡的聲音安靜了片刻。

再響起時,已經不再裝成水聲。

「持令的。」

「妳要替天收我們?」

我盯著門裡那些燈。

「我先替人把名字拿回來。」

「至於你們。」

我握緊令牌,一字一字說:

「欠的,後面再算。」

門裡忽然一陣冷笑。

那些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比剛才更多。

滿屋子都是小小的燈。

每一盞底下都壓著名字。

有些燈芯已經黑了。

有些還半亮。

有些底下壓著鞋、布巾、髮繩、破銅鈴。

我一眼就看見了那隻小紅鞋。

它被壓在最裡頭一盞燈下。

紅色被水泡淡了,卻還是刺眼。

我心口勐地一縮。

小滿的名字差點衝出口。

我硬生生壓住了。

不能喊名。

我不能把她的名字再送進去。

我盯著那隻紅鞋,喉嚨發疼。

「妹妹。」

聲音一出,我自己先抖了一下。

「姊姊在這。」

那盞小燈晃了一下。

很輕。

輕得幾乎像錯覺。

可它真的晃了。

我眼眶一下熱了。

「別看燈。」

「看我。」

「妳的新鞋還沒穿夠,不能給他們。」

紅鞋旁邊的燈芯又晃了一下。

門裡的聲音驟然冷了。

「物印已入燈。」

「人不歸,物不還。」

我往前一步。

「那我就把燈掐了。」

陳老頭臉色一變。

「青禾,別硬闖!」

可代天令已經壓了下去。

它沒有催我亂衝。

它把門前那道擋門灰硬生生壓開了一寸。

灰線散開。

門裡的燈同時一暗。

我沒有衝進去。

我只是把令牌往前舉起。

「認名。」

我聲音不大。

可這一次,整個水尾善堂都像被壓住了。

「凡有家人認得的,先回家人身邊。」

「凡被偷名、偷印、偷物者,先離燈下。」

「凡借燈續命者,記帳。」

最後兩個字落下時,令牌上的紋路勐地清了一筆。

門裡忽然傳出一聲悶響。

左邊那排半盞燈,一盞接一盞矮下去。

沒有全滅。

只是燈芯被壓短了。

像被迫低頭。

人群后頭,有幾個孩子同時哭醒。

有人喊:

「我娘醒了!」

「我家老頭睜眼了!」

「小豆退燒了!」

活人的哭聲一下炸開。

這一次,哭聲裡有驚,有怕,也有一點不敢相信的喜。

我卻沒有鬆氣。

因為最裡頭那隻紅鞋下的燈,還亮著。

念生那半盞,我也還沒看見。

門裡那道聲音沉得像水底的石頭。

「好。」

「持令的要記帳,那我們也記妳。」

話音落下,最深處忽然亮起一盞很小的白燈。

燈底下沒有名字。

只有一筆淡淡的青色。

像有人剛剛在紙上寫下一個「禾」字。

我胸口勐地一痛。

代天令也跟著冷到發麻。

陳老頭臉色大變。

「退!」

他竹杖勐地一掃,直接把我往後一拽。

幾乎同時,水尾善堂裡所有燈火往外一撲。

像一群細小的手,朝我抓來。

我被陳老頭拉過灰線,後背重重撞在牆上。

那些燈火撲到門口,被代天令一壓,硬生生停在灰線裡。

門裡傳來低低的笑。

「青禾。」

「妳也有名。」

我手指死死攥著代天令,掌心全是冷汗。

身後的人群鴉雀無聲。

我知道,他們都聽見了。

水尾善堂開始記我了。

不再只是記那些災民。

不再只是記小孩、老人、生病的人。

它開始把燈往我身上點。

我慢慢抬頭,看著門裡那盞白燈。

那上面只有一筆「禾」。

還沒成名。

可已經落筆。

我忽然明白。

代天令能壓他們的燈。

他們也想收我的名。

陳老頭站在我旁邊,聲音沉得嚇人。

「先退。」

我咬著牙。

「小滿的鞋還在裡面。」

「我知道。」

「念生的燈也沒找到。」

「我知道。」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道:

「可妳的名快被它寫上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

我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可我也知道,現在硬闖,救不出小滿,也找不到念生。

還會把我的名字送進燈底下。

我看了一眼那隻紅鞋。

它在最深處,靜靜壓在燈下。

像小滿坐在黑裡,等我去接她。

我喉嚨發疼,低聲道:

「等我。」

不知道她聽不聽得見。

可那盞燈又很輕很輕地晃了一下。

陳老頭立刻帶著人往後退。

活人認回來的半盞燈已經壓下去不少。

有些人哭著扶住醒來的親人。

有些人抱緊孩子,不敢再看善堂一眼。

可每個人都知道,事情還沒完。

水尾善堂那盞白燈還在。

那一筆「禾」,也還在。

我們退回巷口時,天色終於暗了些。

安置點的方向傳來一陣人聲。

有人在喊醒了。

有人在哭。

有人在叫娘。

那是活人的聲音。

可水尾善堂門裡,那盞黃燈也還亮著。

我握著代天令,掌心疼得像被冰割開。

這一次,我們搶回了一些名字。

也被它記下了我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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