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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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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小滿接回家。」

「接完以後,我再回來把這裡的燈滅掉。」

說完這句,我抱著那隻紅鞋,往西堤跑去。

雨又落下來。

雨絲很細,黏在臉上,又冷又溼。

紅鞋被我抱在懷裡。

它很小。

以前小滿穿著它在院子裡跑,一邊跑一邊喊我看她的新鞋。

那時候我還嫌她吵。

現在這隻鞋冷得像剛從河底撈上來,我卻連手都不敢松。

陳老頭跟在後面,喘氣聲比剛才重了些。

他到底年紀大了。

這一夜從安置點跑到水尾善堂,又從善堂跑到病棚、北棚、後殿,連我都覺得腿發軟。

可他沒有叫停。

我也不能停。

小滿在西堤。

她醒了。

她在喊姊姊。

這幾句話一直撞著我的胸口。

西堤臨時棚搭在堤岸後方。

那邊地勢稍高,水退得比老街快。

遠遠看過去,有幾盞白熾燈掛在竹竿上,風一吹,燈泡輕輕晃。

那光很白,很直,沒有香灰味,也沒有河泥味。

我心口總算鬆了一點。

棚口圍了幾個人。

有人正在低聲安撫一個孩子。

「別哭,妳姊姊快來了。」

「鞋也快回來了。」

我腳步一停,下一瞬就衝了過去。

「小滿!」

名字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陳老頭在後面沒有攔。

紅鞋已經在我手裡,物印從燈下搶回來了。

這一次,能喊。

棚裡一個小女孩勐地抬頭。

她坐在竹床上,身上裹著一件大人的舊外套。

頭髮亂糟糟的,臉小得可憐,眼睛卻睜得很大。

她一看見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下一刻,她哇地哭出來。

「姊姊!」

我衝過去,一把抱住她。

小滿身上很冷。

可那種冷裡還有活人的顫。

她會抖。

會哭。

會用兩隻小手死死揪住我的衣服。

她還活著。

我抱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又硬是忍住。

她已經嚇壞了。

我要是也哭,她只會更怕。

我摸著她的頭,聲音壓得很低。

「姊姊來了。」

「沒事了。」

「鞋也拿回來了。」

小滿聽見鞋,哭得更厲害。

「有人叫我走。」

「一直叫我去水邊。」

「我不想去,可是腳自己要走。」

我胸口一沉。

她的腳踝上,果然有一圈淡淡的水痕。

水痕很細,像被溼繩勒過。

我蹲下來,把紅鞋放到她腳邊。

「穿上。」

小滿吸著鼻子,看著那隻紅鞋。

「另一隻不見了。」

「先穿這一隻。」

我握著她的小腳,把鞋慢慢套上去。

鞋一碰到她腳,原本冷得像冰的小腳忽然抖了一下。

水痕退了半圈。

小滿也像終於能喘氣,整個人往我懷裡一倒。

「姊,我好冷。」

「回去就不冷了。」

我把她抱起來。

她比我想的還輕。

輕得像這場大水把她身上的肉都偷走了一半。

旁邊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女人走過來。

她穿著雨衣,手裡還拿著撐船用的竹篙。

「妳是她姊?」

我點頭。

「謝謝妳救她。」

老女人擺擺手。

「我是在水邊撈到她的。」

「她趴在一塊門板上,手裡還抓著半截紅繩。」

「醒了就一直喊姊姊,問她家在哪,她又說不清。」

她看向小滿腳上的紅鞋。

「剛才她忽然醒了,說鞋回來了。」

「我就知道有人找過來了。」

我抱著小滿,朝她深深低頭。

「謝謝。」

老女人看著我,眉頭皺了一下。

「妳們家還有人沒找到?」

我喉嚨發緊。

「找到了。」

「爸找到了,弟弟也找到了。」

小滿勐地抬頭。

「爸爸?」

「哥哥?」

「都在。」

我摸著她的頭。

「媽也在等妳。」

小滿哭得打嗝。

「我要媽媽。」

「我帶妳回去。」

我抱著她往外走。

陳老頭站在棚口,臉色還是很沉。

我一看他,就知道事情沒完。

「怎麼了?」

他看向水尾廟的方向。

「妳搶了紅鞋,也接了人。」

「可水尾那邊還在亮。」

我也看過去。

遠處的水尾廟後殿,青燈一盞接一盞亮著。

隔著雨,也能看見一條青色燈線,趴在黑水邊上。

我抱緊小滿。

「先回安置點。」

陳老頭點頭。

「人接到了,先送回去。」

「但妳心裡要有數。」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燈不滅,他們還會再來。」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對。」

小滿趴在我肩上,聲音小小的。

「姊姊,誰還會來?」

我拍了拍她的背。

「壞人。」

「那妳會打他嗎?」

我腳步停了一下。

以前小滿問這種話,我大概會說小孩子別亂問。

可現在,我看著遠處那條青燈線,慢慢開口。

「會。」

「這次姊姊會打回去。」

小滿把臉埋進我肩上。

「那妳不要走太久。」

「我會回來。」

這句話說出口時,代天令在掌心裡沉了一下。

我沒有看它。

我知道它在聽。

也知道它在等。

等我把家人送回去。

等我再轉身。

回安置點的路上,雨越下越密。

西堤那邊有人幫我撐了一把傘。

傘很破,邊角還漏水。

可小滿在我懷裡睡著了。

她穿著那隻紅鞋,腳踝上的水痕淡了很多。

每走一段路,她就會醒一下,小聲問:

「到了嗎?」

我說:

「快到了。」

她又睡過去。

等我們回到安置點時,棚裡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我媽正守在門板邊。

我爸躺在門板上,手裡抓著木條和黃銅鑰匙。

念生坐在旁邊,臉色很白,卻硬撐著沒躺下。

他一看見我懷裡的小滿,勐地站起來,差點摔倒。

「小滿!」

小滿被驚醒。

看見念生,她一下哭了。

「哥哥!」

念生衝過來,伸手想抱她,又怕自己沒力氣摔了她,只能停在半步外,眼睛紅得嚇人。

「妳跑哪去了?」

「誰讓妳亂跑的?」

小滿哭得更大聲。

「我沒有亂跑。」

「水把我帶走了。」

念生嘴唇一抖,罵不下去了。

我把小滿放到我媽懷裡。

我媽抱住她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像塌了一半。

她沒有大哭。

只是把小滿一遍遍摸過去。

頭。

臉。

手。

腳。

像要確認她真的在。

「回來了。」

「都回來了。」

念生站在旁邊,眼淚一直掉,還硬裝沒哭。

我爸躺在門板上,眼睛仍然閉著。

可他的手動了一下。

木條被他扣得更緊。

小滿看見他,哭聲一下小了。

「爸爸睡著了嗎?」

我媽聲音啞得厲害。

「爸爸太累了。」

「我們等他醒。」

小滿點頭,乖乖靠在她懷裡。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四個。

媽。

爸。

念生。

小滿。

這一刻,我等了太久。

可真正等到時,心裡卻沒有想像中的輕鬆。

因為我看見我爸床邊那盞臨時油燈忽然晃了一下。

小滿腳踝上退下去的水痕,也淡淡浮回一點。

念生下意識抬手按住胸口。

他那枚半盞手印雖然被壓掉,胸前還是有一陣冷意。

我媽也感覺到了。

她抬頭看我。

眼神裡有怕,也有一點明白。

「還沒完,對不對?」

我沒有騙她。

「還沒完。」

「爸能回來,是因為命氣被暫時接住了。」

「念生和小滿能醒,是因為半盞和紅鞋被壓住。」

「可水尾善堂還在。」

「掌燈人還在。」

「那些燈還會再叫。」

我媽抱著小滿,手慢慢收緊。

「如果不管呢?」

陳老頭站在旁邊,替我回答。

「今晚能撐。」

「明晚不好說。」

「燈還在,名還在,物印還在它們那邊留過痕。」

「只要它們還能點燈,這些人就沒有真正安全。」

棚裡安靜下來。

不只我媽聽見了。

王嫂、阿順、小豆娘、劉春枝的老伴,還有那些剛把親人抬回來的人,全都聽見了。

大家剛剛才哭過一場。

才抱住失而復得的人。

現在又聽見這句話。

還沒真正安全。

那種安靜,比哭聲更壓人。

小滿抓住我的衣角。

「姊姊,妳又要走嗎?」

我低頭看她。

她眼睛紅紅的,另一隻腳還沒鞋,腳趾縮在舊外套底下。

我蹲下來,把她的手從我衣角上輕輕拿下來,握在掌心裡。

「我要去把那盞燈弄掉。」

「不然它還會叫妳。」

小滿眼淚又要掉。

「可是我怕。」

「我也怕。」

我看著她,很認真地說。

「可是怕也要去。」

「因為不去,它還會來找妳,找哥哥,找爸,也找其他人。」

小滿聽不太懂全部。

可她聽懂了「還會來」。

她慢慢鬆開我的手。

「那妳快點回來。」

「嗯。」

我站起來。

這一次,我沒有看陳老頭,也沒有等他開口。

我走到桌前,拿起水尾善堂那本名冊。

又拿起郭叔寫的活人冊。

兩本冊子放在一起。

一本冷得像河底。

一本溼得發皺,字歪歪扭扭,卻全是活人自己認回來的名字。

我把活人冊交給郭叔。

「你守這本。」

郭叔愣了一下。

「那妳呢?」

我拿起水尾善堂的名冊。

「我拿這本去水尾廟。」

郭叔臉色變了。

「那本很邪門。」

「我知道。」

「邪門的東西,就該回去找邪門的人算。」

郭叔張了張嘴,最後用力點頭。

「行。」

「活人冊我守。」

「誰敢來搶,我真跟他拼命。」

我看向棚裡的人。

那些人也在看我。

有人怕。

有人茫然。

有人眼裡還有淚。

我以前被這麼多人看著,一定會不自在。

可現在,我只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變硬了。

像被水泡過、火燒過,又被人一下一下敲實。

我開口。

「今晚誰家有人被找回來,就守住誰。」

「別喊全名。」

「別讓他們靠近水。」

「燈亮的時候,叫他們回家。」

「要是有人來搶名冊,先護活人冊。」

「水尾善堂那本,我帶走。」

棚裡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王嫂抱著阿南站起來。

「我守。」

小豆娘也點頭。

「我也守。」

劉春枝的老伴握著柺杖。

「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守一晚。」

阿順把堂弟扶到一邊,也說:

「我送完人就回來。」

「要去水尾廟,我也能去。」

我搖頭。

「你留下。」

「這裡比你想的更重要。」

阿順一愣。

我看著所有人。

「水尾善堂最會趁人亂。」

「它們怕活人認名,也怕活人守人。」

「你們留在這裡,是守門。」

這句話落下,棚裡的人眼神慢慢變了。

他們還是怕。

可那股怕裡,多了一點撐住的意思。

我媽一直看著我。

這時,她終於開口。

「青禾。」

我回頭。

她抱著小滿,身邊是念生,門板上躺著我爸。

她明明憔悴得快站不住,卻把背挺直了。

「去吧。」

「家裡這邊,我守。」

我眼眶一熱。

「媽……」

她打斷我。

「別隻顧我們。」

「妳爸被藏在那裡時,旁邊還有那麼多人。」

「妳救了他,也不能裝沒看見其他人。」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比代天令還重。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推著我走到這裡的,不只令牌。

是水。

是家。

是那些躺在病棚裡的人。

也是我媽這句話。

我慢慢點頭。

「我知道。」

代天令在掌心裡沉了一下。

這一次,它沒有燙。

它很沉。

像終於把某個重量交到我手裡。

我把水尾善堂的名冊收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陳老頭跟了上來。

他看我一眼。

「想好了?」

我看著雨裡那條通往水尾廟的路。

「想好了。」

「先滅水尾燈。」

「再查那些借燈不歸的人。」

陳老頭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一聲。

「口氣大了。」

我握緊代天令。

「被逼的。」

「不大一點,壓不住他們。」

說完,我走進雨裡。

身後是安置點的活人聲。

身前是水尾廟的青燈。

這一次,我要做的不只把家人帶回來。

我要去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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