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燈滅人歸
我轉身往老碼頭方向走。
代天令在掌心裡,一路燙得像火。
身後,病棚裡還有人在哭。
有人抬著門板往安置點走。
有人一聲聲喊著回家。
我沒有回頭。
爸已經被搶回來了。
可念生還在北棚。
小滿的紅鞋還在內堂。
水尾廟的鐘聲已經響過三次。
掌燈人提前收燈,再慢一點,他們就會被送進燈裡。
陳老頭跟在我身邊,竹杖落得很快。
阿順也追了上來,氣還沒喘順,已經指著前面。
「我知道老碼頭怎麼走。」
我看他一眼。
「你可以回安置點。」
他搖頭。
「我堂弟還沒找到。」
「病棚裡沒有他。」
「他可能也在北棚。」
我沒再勸。
每個人都有要找的人。
這句話放在平時,只是普通人家的牽掛。
放在現在,就是水尾善堂最愛下手的地方。
老碼頭離舊棉廠不遠。
大水退後,那一帶只剩半截石階露在泥裡。
破船翻在水草裡,船底朝天。
越靠近碼頭,鐘聲越清楚。
咚——
咚——
每一聲都砸得人心口發緊。
阿順忽然指向前方。
「那裡!」
老碼頭旁邊,有幾間臨時搭起來的棚子。
木樁打在泥地裡,油布壓得很低。
棚口掛著一盞白燈。
燈光很淡。
燈下站著幾個披灰布的人。
他們低著頭,一動不動。
乍看像病人,可他們站得太直,眼神又空,根本不像在休息。
我掌心一燙。
代天令有反應了。
陳老頭壓低聲音。
「半盞的人。」
我盯著那些人。
「他們醒著?」
「身子醒了,心神還沒回來。」
陳老頭聲音很沉。
「他們能走,能聽聲,可還是會被燈牽著走。」
白燈忽然晃了一下。
棚口那幾個人同時抬腳,往碼頭後面走。
那個方向,連著水尾廟後殿。
我立刻往前衝。
「攔住他們!」
阿順比我還快,一把拉住最前面的年輕人。
「阿成!」
那年輕人像沒聽見,繼續往前走。
阿順被拖得往前一踉蹌。
「阿成,是我!」
「你堂哥!」
年輕人眼睛半睜,嘴裡低低念著:
「看燈。」
「去看燈。」
阿順急得眼睛都紅了。
「看什麼燈!」
「你娘在安置點找你找瘋了!」
年輕人的腳步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白燈又晃,他立刻又要往前。
陳老頭竹杖一點地。
「別喊名!」
阿順一僵,立刻改口。
「堂弟!」
「你給我回來!」
「你娘還等你吃飯!」
這一句落下,年輕人的腳步終於慢了。
我立刻看向其他人。
一共七個。
有老人,有婦人,還有兩個孩子。
沒有念生。
心口剛沉下去,棚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咳。
我勐地轉頭。
北棚裡還有竹床。
最裡面那張床上,坐著一個少年。
衣服溼透,頭髮黏在額前。
他低著頭,雙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床頭貼著紙條。
半盞。
林念生。
我僵在原地。
床上坐著的人就是念生。
他還活著。
我喉嚨一緊,差點喊出他的名字。
陳老頭一把按住我的肩。
「別喊全名。」
我把那口氣硬生生壓回去,往前走了兩步。
「弟弟。」
我的聲音發啞。
「姊姊來了。」
床上的少年沒有抬頭。
棚外白燈晃了一下。
他跟著慢慢站起來,動作很僵,像身體在自己走。
我擋到他面前。
「別看燈。」
「看我。」
念生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空。
看了我好一會,嘴唇才動了一下。
「姊……」
只吐出這一個字,他眉頭忽然皺起,像頭很疼。
下一瞬,他越過我,又往棚外走。
我伸手拉住他。
他的手冷得嚇人。
「念——」
名字差點出口,我咬住舌尖,硬改成:
「你給我站住。」
這句話很兇。
也是我以前罵他最常用的語氣。
他以前偷跑去河邊玩,我就是這樣罵他的。
念生腳步一停。
我立刻接著說:
「你作業還沒寫完。」
「你書包還在我那。」
「你要是敢跟著燈走,回去我就把你那些破卡全扔了。」
陳老頭看我一眼。
阿順也愣了一下。
我沒管他們,死死抓著念生的手。
「聽見沒有?」
「你姊在跟你說話。」
「不準往前。」
念生空著的眼睛裡,終於多了一點東西。
他喉嚨動了動。
「我的卡……」
我眼眶瞬間熱了。
「對,你那些破卡。」
「還有你藏在抽屜裡的零食。」
「你以為我不知道?」
念生嘴唇抖了一下。
白燈忽然大亮。
棚外那幾個半盞人同時往前一衝。
阿順整個人被堂弟拖出去半步。
陳老頭臉色一變。
「掌燈人在催!」
我握緊代天令,朝棚口那盞白燈壓去。
白燈勐地一縮。
可它沒有滅。
燈芯裡浮出一根很細的黑線,往棚裡一扯。
念生的身子勐地往前倒。
我差點被他帶倒。
「抓住他!」
阿順撲過來,按住念生另一隻手。
陳老頭竹杖一挑,挑向床頭那張半盞紙。
紙條被挑起的瞬間,念生痛得悶哼一聲。
我看見那張紙背面,有一枚半黑的手印。
不是念生按的。
比他的手小一點,像被人拿他的手硬按上去,又被水泡歪了。
我胸口的火一下竄起。
「他們拿了他的手印?」
陳老頭咬牙。
「不全。」
「所以是半盞。」
白燈又晃。
那根黑線往念生胸口鑽。
我再也忍不住,把代天令直接壓在那張半盞紙上。
掌心一燙。
紙上的半黑手印滋地一下冒起白煙。
念生勐地吸了一口氣。
眼睛終於睜大。
「姊!」
這一聲很清楚。
我整個人差點跪下去。
「醒了就別亂跑!」
我吼他。
念生一臉茫然,又被我吼得本能一縮。
「我……我沒跑啊……」
話剛說完,他整個人一軟,直接往我身上倒。
阿順連忙扶住。
棚外那盞白燈啪地裂開一道縫。
其他半盞人也像被鬆開一截,紛紛停下。
有人跪倒在地。
有人抱著頭哭。
阿順堂弟終於看清眼前的人,啞聲喊:
「哥?」
阿順眼淚一下飆出來。
「幹,你還知道我是你哥!」
陳老頭立刻喝道:
「帶走!」
「所有半盞的,先帶回安置點!」
我扶著念生。
他的身子很重,冷汗浸透了衣服。
他低聲問:
「爸媽呢?」
我喉嚨發緊。
「媽在。」
「爸也找到了。」
念生眼睛一下紅了。
「小滿呢?」
我握著他的手一緊。
「我現在去找她。」
他抓住我的袖子。
「我也去。」
「你站都站不穩,去什麼去?」
我直接罵他。
「去給人家點燈嗎?」
念生被我罵得一愣。
以前他早就頂嘴了。
現在只是低下頭,聲音發抖。
「她怕黑。」
我心口被這三個字紮了一下。
小滿怕黑。
她晚上起來上廁所,都要念生陪她走到門口。
現在她的紅鞋壓在內堂燈下。
她不知道已經在黑裡待了多久。
我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
「所以你給我活著回去。」
「回去告訴媽,讓她守住爸。」
「你守著她。」
「小滿,我去帶。」
念生還想說話。
我盯著他。
「聽話。」
他眼眶通紅,最後點了頭。
「妳一定要帶她回來。」
「嗯。」
我把他交給阿順。
「送他回安置點。」
阿順立刻點頭。
「我送。」
水尾廟方向,又響了一聲鍾。
第四聲。
咚——
白燈裂開後,水尾廟方向亮起了一排青燈。
一盞接一盞。
像有人沿著水路,把路點到後殿去。
陳老頭臉色沉下去。
「內堂開了。」
我看向他。
「現在去。」
「妳剛壓了半盞,氣還沒回,現在硬闖會吃虧。」
「再等就來不及了。」
我說。
「小滿的紅鞋在裡面,掌燈人也在裡面。」
陳老頭看了我片刻,最後只說:
「那就走。」
老碼頭到水尾廟後殿,有一條窄窄的石路。
石路兩邊都是退不乾淨的水。
水面上浮著紙錢、斷香、爛布條。
青燈排在路邊。
每一盞都只有豆大一點火。
一眼望過去,像一條通往水底的路。
我走在前面。
陳老頭跟在後面。
他這次沒有再提醒我慢一點。
因為我們都知道,慢不得。
水尾廟後殿比前面的善堂更破。
門板塌了一半。
門口沒有守門人。
只有一盞白燈掛在正中。
燈下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很舊的青灰長衫。
頭髮全白。
臉卻不老。
像一張被水泡得太久的紙,沒有血色,也沒有皺紋。
他膝前放著一排小燈。
最中間那盞燈下,壓著一隻紅鞋。
紅色被水泡淡了。
可我一眼就認出來。
那是小滿的鞋。
掌燈人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黑。
黑得像水底沒有光的地方。
「持令的。」
他開口時,聲音很輕。
「妳來晚了。」
我盯著那隻紅鞋。
「鞋給我。」
掌燈人笑了一下。
「物印已經入燈了,想拿回去,就得付代價。」
我往前一步。
「你想要什麼?」
陳老頭在後面低聲道:
「別跟他談。」
掌燈人看都沒看陳老頭,只盯著我。
「我不要妳的命。」
「妳的命太硬,現在拿不動。」
「我要妳那半筆名。」
我心口一沉。
那盞白燈。
那一筆「禾」。
他果然衝著這個來。
掌燈人抬手,輕輕按在紅鞋旁邊。
紅鞋下的小燈晃了一下。
遠處像有個小女孩低低哭了一聲。
很輕。
可我聽見了。
小滿。
我差點往前衝。
陳老頭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穩住。」
掌燈人笑意更深。
「我只是讓妳聽一聲哭。」
「妳就差點衝進來。」
「妳這樣的人,最容易被自己的牽掛拖死。」
我看著他。
「少廢話。」
「鞋給我,人我帶走。」
掌燈人輕聲道:
「她的肉身不在我這裡。」
我眼神一變。
「在哪?」
「有人救走了。」
「一個撐船的老女人。」
「她把孩子從水邊撈起來,送去了西堤臨時棚。」
「孩子還活著。」
我胸口勐地一震。
小滿活著。
肉身被人救走了。
掌燈人看著我,慢慢把紅鞋往燈下一推。
「可她的鞋在我這裡。」
「鞋不回去,她就算醒了,也會一直被燈牽著往水邊走。」
「妳想讓她真正活下來,就拿妳那半筆名來換。」
代天令在掌心裡燙得更厲害。
我看著紅鞋,又看著掌燈人。
心裡反而慢慢冷下來。
他說小滿活著。
這句大概是真的。
因為他想拿它逼我。
他要我亂。
要我急。
要我把自己的名送出去。
我深吸一口氣。
「你想錯了。」
掌燈人眼睛微微一眯。
我抬起代天令。
「我不會拿自己的名字跟你換。」
「我今天來,就是把妹妹的鞋拿回去。」
話音落下,我一步踏進後殿。
滿殿青燈同時一亮。
掌燈人袖子一揮,紅鞋下那盞燈勐地竄起。
水聲從四面八方壓來。
我耳邊一下響起很多聲音。
媽媽叫我。
爸爸叫我。
念生叫我。
小滿哭著叫姊姊。
每一聲都像真的。
每一聲都在拉我。
我咬破舌尖,硬生生往前走。
「假的。」
「你學得不像。」
掌燈人臉色第一次變了。
我走到紅鞋前,代天令直接壓下。
青燈暴起。
燈火燙得我掌心一片劇痛。
我沒有鬆手。
「小滿。」
名字差點出口。
我硬是改成:
「妹妹。」
「姊姊帶鞋回去。」
「妳不用再往水邊走了。」
紅鞋勐地一震。
燈芯裂開。
掌燈人厲聲道:
「妳敢把物印從燈下搶走!」
我抬頭看他。
「那就連你這盞燈一起壓了。」
代天令重重一沉。
紅鞋下那盞燈,啪地一聲炸開。
燈油濺到地上,竟全是黑水。
紅鞋從燈下彈了出來。
我伸手一把抓住。
鞋很冷。
冷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可下一瞬,鞋底傳來一點很小的暖意。
像有個孩子,在很遠的地方終於鬆了一口氣。
掌燈人勐地站起。
他身後那些青燈同時暴亮。
陳老頭衝進來,竹杖往地上一敲。
「走!」
我沒有戀戰。
紅鞋到手,小滿的牽線就斷了一半。
另一半在西堤臨時棚。
我要去接她。
掌燈人在身後冷笑。
「持令的,妳救得了一家,救不了滿城。」
我腳步一停。
回頭看他。
「那我就從眼前這一個開始救。」
這句話一出口,代天令在掌心裡沉沉一壓。
很重。
像一整座城的水聲,都在那一瞬間落到我手上。
我知道,這句話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可我已經沒有退路。
爸已經搶回來。
念生也醒了。
小滿的紅鞋在我手裡。
只要去西堤,就能把她接回來。
可水尾善堂還在。
掌燈人還在。
不歸那群人還在。
只要他們還能收名點燈,今天是我家,明天就是別人家。
我握緊紅鞋,轉身衝出後殿。
遠處,安置點方向有人在喊。
「孩子醒了!」
「西堤那邊有個小女孩醒了!」
「她一直喊姊姊!」
我腳步勐地一頓。
眼眶一下熱了。
小滿。
她醒了。
陳老頭看著我。
「現在去西堤接她?」
我把紅鞋抱緊。
「現在去。」
陳老頭又問:
「把她接回來以後呢?」
我看向水尾廟後殿。
掌燈人的青燈還在裡頭一盞盞亮著。
我聲音很啞,卻很清楚。
「先把小滿接回家。」
「接完以後,我再回來把這裡的燈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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