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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篷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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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順那句話落下後,棚裡沒人再笑。

黑篷船。

黑陶罐。

封白蠟。

倒燈印。

這幾樣湊在一起,就不可能只是路過。

郭叔第一個回過神。

「船還在?」

阿順喘得厲害,點頭。

「在。」

「我跑回來的時候,他們還在卸。」

「幾個罐子已經搬上岸了。」

七姑臉色很難看。

「罐子多大?」

阿順比了一下。

「這麼高。」

「兩個人抬一口。」

七姑嘴唇抿緊。

「那不是小油罐。」

我看向她。

「妳以前見過?」

「見過。」

七姑聲音很低。

「小罐給燈用。」

「這種大罐,不是點一兩盞燈用的。」

棚裡又靜了一下。

陳老頭拿起竹杖。

「走。」

我也站起來。

右手剛一動,掌心就像被針紮了一下。

我忍住,把水尾名冊抱起來。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妳留下。」

「不行。」

「妳去了也不能動手。」

「我知道。」

我用左臂抱緊名冊。

「所以我去看。」

「看清楚貨。」

「看清楚人。」

「看清楚船從哪裡來。」

陳老頭皺眉。

我接著說:

「再晚,貨就進倉了。」

「罐子一散,就不好找。」

郭叔也道:

「她說得對。」

「渡口那地方亂得很。」

「東西只要進了臨時貨棚,誰都能說是救災物資。」

「到時候再找,半點影都沒了。」

陳老頭沉著臉,沒有立刻答。

我媽走到桌邊,把剛抄了一半的家冊壓住。

她看著我,沒有攔。

只說:

「我守這裡。」

我喉嚨微微一緊。

「媽。」

「去吧。」

她低頭看著紙上的名字。

「你們去看船。」

「我守家冊。」

念生坐在桌邊,手按著活人冊。

他的臉色還白,眼神卻很穩。

「我也守。」

小滿抱著毯子,跟著點頭。

「我不亂跑。」

她說得太認真,反而讓我心裡發酸。

王嫂、小豆娘、劉春枝的老伴也都留在火盆旁。

三份冊子還沒抄完。

這裡不能空。

陳老頭終於點頭。

「去可以。」

他看向我。

「妳只准看。」

「嗯。」

「不準碰罐。」

「嗯。」

「不準動那塊令。」

我頓了一下。

「嗯。」

他又看向郭叔。

「你盯著她。」

郭叔嘴角抽了一下。

「我盯得住嗎?」

陳老頭冷冷道:

「盯不住,就把她拖遠點。」

郭叔看我一眼,像真在想自己拖不拖得動。

我懶得理他,轉身往外走。

阿順在前頭帶路。

陳老頭、郭叔跟上。

七姑也跟了出來。

郭叔皺眉。

「妳也要去?」

七姑臉色不好,語氣卻硬。

「我認得罐。」

「也認得封蠟。」

「你們看錯了,回頭害的是更多人。」

郭叔被她噎住,只好閉嘴。

西堤渡口在鎮西。

大水退後,那邊比鎮裡更亂。

路還沒完全清出來。

泥水混著碎木,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半寸。

越靠近渡口,聲音越雜。

有人喊船。

有人搬貨。

有人在吵救災物資該先送哪個棚。

還有人推著板車,車輪陷在泥裡,幾個人合力往外拉。

這裡和安置點完全不同。

安置點雖亂,可每張臉都眼熟。

渡口不一樣。

這裡有外地來的船工。

有臨時搭棚的貨商。

有打著救災名義進來的人。

也有一群穿灰短褂的搬工,肩上扛著布包,臉上全是泥,誰也看不清誰。

我站在坡上,看著底下那些船和棚子,心裡慢慢沉了下去。

水從這裡進來。

人從這裡出去。

貨從這裡進來。

訊息也從這裡出去。

只要渡口還開著,水尾就不是一座廟,也不是幾盞燈。

它能伸出去。

也能把外頭的東西帶進來。

阿順指向最外側的臨時木棧。

「就在那裡。」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艘黑篷船靠在木棧邊。

船身不算大,篷布卻壓得很低,黑沉沉覆在船上。

船頭沒有掛救災旗。

也沒有掛商號旗。

只在船尾插著一塊小木牌。

木牌被水泡得發暗。

離得太遠,看不清字。

幾個搬工正從船上抬罐子下來。

罐子全是黑陶。

每口都有半人高。

罐口封著厚厚一層白蠟。

外頭又裹了粗麻繩。

看起來像普通油罐。

可那些罐子抬上岸時,四周的聲音像被壓低了一截。

不是聽不見。

是人心裡忽然悶了一下。

七姑站在我旁邊,臉色更白。

「就是這種。」

我問:

「青燈油?」

「像。」

她咬了一下唇。

「但我小時候見過的沒這麼大。」

郭叔低聲罵了一句。

「這是想點多少燈?」

陳老頭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些罐子,眉頭越皺越深。

我抱緊水尾名冊。

名冊沒有翻。

但西堤渡口那幾個字,隔著封皮都像在發潮。

我們往木棧走去。

還沒靠近,就有兩個搬工攔住。

「這邊卸貨,別靠近。」

郭叔立刻往前一步。

「我是安置點的郭老三。」

「誰讓你們卸這批貨?」

搬工看了他一眼。

「救災物資。」

郭叔冷笑。

「救什麼?」

「油。」

「哪個棚要這種黑陶大罐油?」

搬工臉色變了變,回頭看向船邊。

船邊站著一箇中年男人。

四十來歲。

身上穿著灰色雨衣,褲腳捲到膝蓋,腳上全是泥。

他原本正在看人卸貨,聽見聲音,慢慢轉過頭來。

郭叔看見他,眼神一沉。

「秦順。」

那男人看了郭叔一會,才笑了一下。

「郭三叔。」

「好久不見。」

郭叔臉色不好。

「少跟我攀親。」

「這批貨誰的?」

秦順往那些黑陶罐看了一眼。

「救災用的燈油。」

「哪裡來?」

「外頭來的。」

「外頭哪裡?」

秦順笑意淡了點。

「郭三叔,水災剛過,哪裡有貨就從哪裡調。」

「這種時候問那麼細,會不會太不近人情?」

郭叔剛要罵,我先開口。

「貨單呢?」

秦順看向我。

他的視線在我包起來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我懷裡的水尾名冊。

那一眼很短。

可我看見了。

他認得這冊子。

就算不認得,也知道它不該出現在這裡。

秦順笑了笑。

「姑娘是?」

郭叔擋到我前面。

「問你貨單,少問人。」

秦順不急不惱。

「大水剛過,紙帳全泡了。」

「很多東西都是先救急,後補登。」

我看著他。

「沒有貨單,也沒有收貨人?」

「有。」

「誰?」

秦順指了指遠處一排臨時貨棚。

「水尾善堂。」

這四個字一出口,旁邊幾個搬工都低下頭。

我心裡一沉。

果然。

郭叔立刻道:

「水尾善堂現在自己都說不清楚,誰準你們往那邊送?」

秦順臉色終於冷了一點。

「郭三叔,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善堂救了多少人,鎮裡都知道。」

「你們安置點用的柴火、米糧,有幾批也是善堂調的。」

郭叔被他氣笑。

「所以你們拿救災的名義,什麼都能往裡塞?」

秦順沒理他,只朝搬工揮手。

「繼續卸。」

兩個搬工立刻要抬罐。

陳老頭竹杖往地上一點。

咚。

聲音不大。

可那兩個搬工的腳像同時被釘住,竟沒動成。

秦順眼神微微一變。

「老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陳老頭淡淡道:

「罐底給我看。」

秦順笑了一聲。

「油罐有什麼好看的?」

七姑忽然開口。

「封白蠟,裹麻繩,黑陶罐。」

「這種罐子,底下都留印。」

秦順看向她。

「七姑?」

七姑臉色一僵。

秦順慢慢笑了。

「妳也來湊熱鬧?」

七姑咬著牙。

「我只是來看貨。」

「妳爹當年都不碰這條線,妳現在倒敢看了?」

這句話一落,七姑臉色刷白。

郭叔勐地看向秦順。

「你知道她爹?」

秦順閉了嘴。

他說漏了。

七姑家當年沒碰青燈油這條線。

秦順卻知道。

這不是普通貨頭該知道的事。

我看著秦順。

「你不是隻接了秦二河的貨路。」

「你連他的暗帳也接了。」

秦順臉上的笑徹底消失。

四周搬工也慢慢停下來。

渡口的風從水面吹上來。

帶著泥味,也帶著一股很淡的燈油味。

我懷裡的水尾名冊忽然冷了一下。

秦順目光落到名冊上。

「姑娘,有些帳不是妳能翻的。」

我還沒答,陳老頭已經往前一步。

「罐底。」

他的聲音很平。

秦順盯著他。

「我要是不給看呢?」

陳老頭把竹杖抬起一寸。

還沒落下,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給她看。」

那聲音很輕。

不是秦順的人。

我們同時看過去。

黑篷船船頭,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那人披著深色蓑衣,頭上戴著斗笠。

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只看得見下半張蒼白的嘴。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外地腔。

「既然她要看,就給她看。」

秦順臉色變了。

「船主,這不合規矩。」

那人慢慢抬起手。

他的手指很白。

不像常年搬貨的人。

「規矩?」

他輕輕笑了一下。

「現在還有什麼規矩?」

他看向我們。

「翻罐。」

搬工們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

兩個人合力把其中一口黑陶罐慢慢放倒。

罐身壓在木棧上,發出沉悶一聲。

我下意識往後退半步。

七姑走近一看,臉色一下變了。

罐底有印。

一盞倒過來的燈。

燈口朝下。

燈尾朝上。

印痕不是純黑。

黑裡帶青。

像一塊淤在陶底的冷斑。

七姑聲音發抖。

「就是這個。」

郭叔臉色鐵青。

「還敢說救災物資?」

秦順沒有看郭叔。

他看的是船頭那個人。

「你到底想做什麼?」

船頭那人淡淡道:

「貨被看見了,就不算暗貨。」

「暗貨走不了,留著也沒用。」

這話說得太輕。

像這幾口黑陶罐,只是幾袋發黴的米。

我盯著他。

「這貨從哪裡來?」

那人看向我。

斗笠底下,那雙眼睛藏在陰影裡。

「下游。」

「下游哪裡?」

「很多地方都在水裡。」

「船過哪裡,貨就從哪裡來。」

他答得像沒答。

我把水尾名冊抱緊。

「收貨人是水尾善堂?」

「罐上寫什麼,就是什麼。」

「誰寫的?」

他笑了一下。

「姑娘問錯人了。」

「船隻送貨。」

「寫字的人,不上船。」

我心口一沉。

寫字的人。

青斑手。

溼黑冊。

倒燈印。

他知道。

至少知道這條線上,誰負責寫,誰負責運。

陳老頭忽然問:

「你是哪條船路?」

那人看向陳老頭。

這一次,他沉默得久了一點。

「沉沙線。」

陳老頭眼神微變。

很輕。

可我看見了。

沉沙線。

這三個字,我沒聽過。

郭叔也一臉茫然。

七姑卻像聽過,臉色更難看。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

船頭那人又道:

「這批貨本來只送罐。」

「不送人。」

本來。

我一下抓住這兩個字。

「以前送過人?」

秦順臉色變了。

「別胡說。」

船頭那人卻看著我。

他似乎覺得有趣。

「水後路亂。」

「有時候船上多幾個人,少幾個人,誰查得清?」

我手指慢慢收緊。

周長福。

十九歲。

水退後失蹤。

周阿婆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

我哥不是被水沖走的。

是被人帶走的。

我盯著那人。

「永晦十三年,溪北橋那批活口,是不是從西堤渡口走的?」

風一下停了。

木棧周圍像忽然被什麼壓住。

連搬工都不敢唿吸。

秦順臉色慘白。

「妳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船頭那人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低低笑了一聲。

「姑娘,妳翻得太遠了。」

「翻太遠,會掉下去。」

我看著他。

「所以是真的。」

他沒承認。

可也沒否認。

就在這時,那口被放倒的黑陶罐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喀。

罐口白蠟裂開一道細縫。

七姑立刻後退。

「別靠近!」

可已經晚了。

一股青白色的油氣從裂縫裡滲出來。

那氣不像煙。

更像水裡浮出的冷霧。

它貼著木棧往外爬,所過之處,泥水都變得更黑。

幾個搬工眼神一下發直。

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慢慢往罐口走去。

郭叔立刻衝上去拉他。

「喂!」

那搬工卻像沒聽見。

嘴裡低低念著:

「有人叫我。」

我心口一沉。

青燈油還沒點,就已經能引人。

陳老頭竹杖一挑,直接在那搬工腳邊劃出一道幹痕。

「退!」

郭叔用力一拽,終於把人拖開。

那搬工摔在泥裡,勐地醒過來,嚇得臉都白了。

青白油氣還在往外爬。

船頭那人卻沒有動。

像早知道會這樣。

我看向他。

「你故意讓我們看?」

他淡淡道:

「是妳要看。」

我一下明白了。

他不是怕貨被查。

他是想讓這罐青燈油在渡口裂開。

這裡人多。

搬工多。

船工多。

還有許多剛從災裡逃出來、名字未穩的人。

油氣一散,就算不點燈,也能先亂人心。

陳老頭沉聲道:

「封罐。」

七姑立刻喊:

「白蠟要重新壓!」

郭叔急道:

「哪來的白蠟?」

七姑指向旁邊貨箱。

「他們一定帶著!」

秦順站著沒動。

我看向他。

「你要讓它散出去?」

秦順嘴唇發白。

他的眼神在船主和黑陶罐之間來回晃。

他怕船主。

也怕罐子。

可他更怕被牽進這件事。

我把水尾名冊放到旁邊一隻木箱上,左手抓起炭筆,直接在幹紙上寫下:

西堤渡口。

黑篷船。

黑陶罐。

倒燈印。

秦順收貨。

秦順臉色大變。

「妳寫我名字做什麼?」

我抬頭看他。

「留證。」

「貨在你手上卸。」

「人是你找的。」

「罐是你讓搬的。」

「它裂了,你也在這裡看著。」

我一字一句道:

「不想被寫進去,就拿白蠟封罐。」

秦順咬緊牙。

船頭那人輕輕笑了一下。

「有意思。」

我沒理他。

只看秦順。

秦順額角冒出冷汗。

最後,他勐地轉頭罵搬工:

「愣著做什麼!」

「拿白蠟!」

幾個搬工立刻衝向貨箱。

七姑也跟上去,一把搶過白蠟和麻布。

「火!」

郭叔立刻從旁邊抓來火盆。

陳老頭用竹杖壓著那股油氣。

火一靠近,油氣立刻往後縮。

不是怕火。

更像怕活人的火。

七姑手很穩。

她把白蠟烤軟,隔著麻布按到裂縫上。

青白油氣在她手下亂竄。

她臉色越來越白,卻硬是沒鬆手。

我在旁邊看著,忽然明白她為什麼一定要跟來。

她不是不怕。

她是知道自己家當年沒碰這條線。

可現在,她得親手把它封回去。

白蠟一點一點壓住裂縫。

油氣終於停了。

陳老頭竹杖往罐身上一敲。

咚。

那口黑陶罐安靜下來。

周圍幾個搬工全都跌坐在地。

有人喘氣。

有人捂著臉。

有人小聲罵了一句髒話。

渡口的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往這邊看。

郭叔立刻大聲道:

「這批貨不能進鎮!」

秦順臉色難看。

「你說不能就不能?」

我低頭,在紙上又寫下一行。

青燈油未點先引人。

當眾裂罐。

七姑見證。

郭叔見證。

阿順見證。

我停了一下,看向旁邊幾個搬工。

「你們也看見了。」

那些搬工臉色都很白。

沒人敢答。

我說:

「今天不寫,明天這罐子進了鎮,叫到你們家裡的人,誰替你們說話?」

這一句落下,幾個搬工慢慢抬頭。

剛才差點走向罐口的年輕搬工,第一個開口。

「我看見了。」

他聲音發抖。

「那罐子冒青氣。」

「我聽見有人叫我。」

另一個人也咬牙道:

「我也看見了。」

「不是普通燈油。」

郭叔立刻抓住機會。

「按手印!」

秦順怒道:

「郭老三!」

郭叔吼得比他更大。

「你閉嘴!」

「你要是覺得這貨乾淨,你也按!」

秦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船頭那人看著這一幕,似乎覺得更有趣了。

「姑娘,妳很會寫。」

我看向他。

「你也要留名嗎?」

他低低笑了。

「我這種跑船的人,名字不值錢。」

「船路值錢。」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木牌,丟到木棧上。

木牌滾了兩下,停在我腳邊。

我沒有彎腰。

陳老頭用竹杖把木牌挑起。

木牌正面刻著兩個字。

沉沙。

背面則刻著一條彎曲的水線。

水線盡頭,有一個小小的井形。

我心口一跳。

井。

舊祠後井。

還沒等我看清,船頭那人已經轉身。

「今日貨留西堤。」

「三日後,井邊見。」

他說完,黑篷船上的船工立刻解繩。

秦順急了。

「船主!」

那人沒有回頭。

船慢慢離岸。

黑篷壓著水面,像一塊黑布被人拖進河裡。

郭叔想追,被陳老頭攔住。

「追不上。」

我看著那艘船退進水霧裡。

水面上沒有青白燈光。

可那股冷墨味又出現了。

很淡。

像藏在風裡。

我低頭看著那枚小木牌。

沉沙。

井形。

三日後,井邊見。

他不是逃。

他是把路指給我們看。

也把話挑明瞭。

西堤渡口只是入口。

舊祠後井才是下一個口子。

而沉沙線,在井後面。

我把小木牌放到水尾名冊旁邊。

右手還疼。

左手也發麻。

可心裡很清楚。

這一回,我們不只看見了貨。

也看見了船路。

水尾這張網,終於露出一條往外延的繩。

我抬頭看向陳老頭。

「沉沙線是什麼?」

他看著水霧裡那艘黑篷船,臉色比剛才更沉。

過了好一會,他才說:

「一條不走活人帳的水路。」

「送貨。」

「送名。」

「也送人。」

郭叔聽得臉都白了。

我握緊那張寫滿證詞的紙。

渡口的人聲慢慢回來。

可剛才那口黑陶罐旁邊,已經沒有人敢靠近。

白蠟重新封住裂縫。

倒燈印還壓在罐底。

像一隻倒過來的眼睛。

我看著它,低聲說:

「那就先把這批貨扣在西堤。」

「三天後,再去井邊。」

陳老頭看了我一眼。

「妳知道三天後會有什麼?」

我搖頭。

「不知道。」

「但至少這一次,不是它們翻哪頁,我們才去哪裡。」

我把紙摺好,塞進懷裡。

「是我們帶著人證和貨證去。」

「去看那本黑冊,到底敢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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