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周長福
我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火盆還燒著。
證人冊壓在桌上。
第一頁是阿水。
第二頁是七姑。
第三頁是郭叔。
後面一排手印歪歪斜斜,沾著泥,也沾著昨夜沒幹的水氣。
李望水那張副本放在旁邊。
青色手印幾乎看不見了。
陸映白送來的信壓在火邊。
李望水未失。
仍在義莊。
我看著那幾個字,胸口裡那口氣才慢慢落回去。
不是放心。
只是知道昨夜沒有白守。
念生趴在桌邊睡著了。
手裡還握著筆。
小滿靠在我媽懷裡,睡得很沉。
我媽沒有睡。
她坐在我身邊,眼睛底下全是血絲。
見我醒了,她低聲問:
「還疼嗎?」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包得厚厚的。
左手也重新纏了布。
「疼。」
她點點頭。
「知道疼就好。」
我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以前她聽見我說疼,總會心疼。
現在她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疼,至少代表我還知道自己是個活人。
不是什麼都能硬扛的東西。
棚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
一深一淺。
像有人拖著壞腿走路。
郭叔掀開簾子進來,臉色有點怪。
「羅半舵來了。」
我坐直身子。
念生也被驚醒,筆差點掉到地上。
「誰?」
郭叔道:
「羅久平。」
「秦二河舊船友。」
「那個只肯見妳的老船工。」
我媽立刻看向我。
我還沒開口,她就說:
「在這裡見。」
「妳哪裡都不去。」
郭叔立刻點頭。
「對。」
念生也說:
「就在這裡。」
我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堵話,最後只好點頭。
「讓他進來。」
郭叔出去了一趟。
沒多久,就扶著一個老人進棚。
那老人很瘦。
背微微駝著,一條腿使不上力,走一步拖一下。
頭髮灰白,亂成一團。
臉上皺紋很深,像被水泡過又曬乾的舊木。
他身上有一股酒味。
可酒味壓不住更深的潮氣。
像他這個人,半輩子都沒離開過溼船板。
他一進棚,先看火。
再看桌上的冊子。
看見證人冊時,他眼神停了一下。
看見水尾名冊時,整張臉慢慢繃緊。
最後,他才看向我。
「妳就是青禾?」
我點頭。
「我是。」
羅半舵盯著我看了很久。
「牆上那幾個字,是妳寫的?」
我知道他說的是舊祠後井外牆。
李望水,活人。
未歸井。
「是。」
他喉嚨動了一下。
「手傷成那樣,還寫?」
我沒有答。
郭叔在旁邊沒好氣道:
「她不只手傷,腦子也常傷。」
我看他一眼。
羅半舵卻沒有笑。
他慢慢走到火盆旁,沒有坐下。
像不敢離火太近。
也不敢離冊太近。
陸映白是跟著他來的。
她掀開簾子進來,身上帶著早晨的冷風。
兩個差役守在棚外。
她走到桌邊,把公文筒放下。
「他昨夜不肯寫。」
「也不肯按手印。」
「只說要見妳。」
我看向羅半舵。
「為什麼?」
羅半舵低頭看著自己那條壞腿。
「因為她是官。」
他指了指陸映白。
「官問我,我說了,算口供。」
「水路上的人,最怕留下口供。」
陸映白神色不動。
「現在我也在。」
羅半舵抬頭看她。
「所以我今天也怕。」
郭叔皺眉。
「那你來幹嘛?」
羅半舵看向桌上的證人冊。
「我想先問一件事。」
我說:
「問。」
他指著證人冊。
「寫進這本冊的人,會不會被那本黑冊收走?」
棚裡安靜了一下。
阿水坐在火邊,臉色還白。
聽見這句,他慢慢抬起頭。
七姑守在他旁邊,冷冷道:
「會被它盯上。」
羅半舵臉色更差。
七姑接著說:
「但不寫,更容易被它拿走。」
羅半舵看向阿水。
阿水聲音還啞。
「我昨晚差點被它借嘴改證。」
「寫了。」
「大家喊我。」
「我回來了。」
羅半舵沉默很久。
那張老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最後,他慢慢坐下。
「那就寫。」
我讓念生拿筆。
念生立刻坐直。
羅半舵看了他一眼。
「字寫穩點。」
念生抿唇。
「我字比我姊穩。」
我轉頭看他。
他立刻低頭鋪紙。
棚裡有人想笑,沒笑出來。
念生在證人冊新頁上寫下:
羅久平。
外號羅半舵。
曾走沉沙舊渡。
秦二河舊船友。
本人願說永晦水後舊事。
寫到這裡,他停住。
抬頭看羅半舵。
「還要寫什麼?」
羅半舵盯著那幾行字,喉嚨發緊。
「寫我怕。」
念生愣了一下。
郭叔也怔住。
羅半舵啞聲道:
「我怕了一輩子。」
「這句也寫。」
念生看向我。
我點頭。
他低頭寫下:
本人怕了一輩子。
願今日作證。
這句一落下,火盆裡的火輕輕跳了一下。
羅半舵看著那行字,慢慢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粗。
指節變形。
指縫裡像永遠洗不乾淨,藏著深黑的水泥。
他把拇指按進泥水裡,又按在證人冊上。
手印落下時,水尾名冊沒有動。
羅半舵像鬆了一口氣。
又像更怕了。
陸映白坐下。
開啟自己的案冊。
「開始吧。」
羅半舵沒有立刻說。
他先看了看周圍的人。
周阿婆也在。
她坐在火盆另一邊,手裡握著柺杖。
從羅半舵進來開始,她就一直看著他。
羅半舵不敢看她。
可最後,還是躲不開。
周阿婆問:
「你見過我哥?」
羅半舵嘴唇抖了一下。
「見過。」
周阿婆的手勐地抓緊柺杖。
「他上船的時候,還醒著嗎?」
羅半舵閉了閉眼。
「醒著。」
周阿婆臉色白下去。
可她沒有倒。
只是看著他。
「他有沒有喊家裡?」
羅半舵沉默很久。
火盆裡的木柴燒得噼啪一響。
他才低聲說:
「有。」
周阿婆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羅半舵低著頭,不敢抬眼。
「他一直說,他娘會等他。」
「他還說,他妹妹膽子小,晚上不能沒人陪。」
周阿婆嘴唇顫得厲害。
「他記得我。」
羅半舵聲音更低。
「記得。」
「他比很多人都清醒。」
「船上有人哭,有人昏,有小孩一直喊娘。」
「他自己也怕。」
「可他還幫忙扶了兩個昏過去的人。」
我心口一酸。
十九歲。
被人寫成活口件。
被送上沉沙船。
可他還在船上扶別人。
周阿婆捂住嘴。
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很小。
卻讓棚裡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我把周阿婆昨晚那張紙拿出來。
紙上寫著:
家中記得。
母親未曾信他不歸。
妹妹仍等。
我把紙推到羅半舵面前。
「這句話,我昨天帶到井邊了。」
羅半舵看著那張紙。
看到紙角周阿婆的手印時,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井回了?」
我說:
「敲了一聲。」
羅半舵抬起頭。
眼裡全是驚懼。
「那就是聽見了。」
郭叔皺眉。
「你知道?」
羅半舵低聲道:
「沉沙線上的人說過。」
「水裡沒聲,就是真的沒了。」
「水裡有聲,就是還有東西掛著。」
周阿婆聽見這話,整個人都僵住。
「所以我哥……」
羅半舵立刻搖頭。
「我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
「我只知道,他那時候沒有死在船上。」
周阿婆眼裡剛亮起的一點光,又慢慢壓回去。
她點了點頭。
「知道他沒有死在船上,就好。」
這一句說得太輕。
輕得像一碰就會碎。
陸映白沒有催。
只是低頭記下。
周長福。
永晦水後上船時清醒。
曾唿母與妹。
未死於船上。
羅半舵看著她寫,眼皮跳了一下。
「妳真寫?」
陸映白頭也沒抬。
「你說了,我就寫。」
「如果我說錯呢?」
「那也寫。」
她停筆,看向他。
「寫你說錯。」
羅半舵張了張嘴,最後苦笑了一下。
「官裡也有這樣記帳的?」
陸映白平靜道:
「不這樣記,就會被你們這些跑船的滑過去。」
郭叔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句我愛聽。」
羅半舵沒有反駁。
他像忽然老了很多。
坐在火邊,背彎得更低。
我問:
「永晦那年,三十七口,是你們送的?」
他沉默了一下。
「我那時不是主船。」
「只是半個舵手。」
「我師父掌舵。」
「秦二河接貨。」
「船是沉沙線的。」
郭叔問:
「船主是誰?」
羅半舵搖頭。
「沉沙線的船,不問船主。」
「只問牌。」
我把沉沙木牌拿出來。
「這種?」
羅半舵一看見木牌,臉色就變了。
他差點往後退。
「妳哪來的?」
「黑篷船留下的。」
羅半舵看著木牌,好一會才啞聲道:
「這不是普通船牌。」
「這是接路牌。」
「有這個牌,沉沙線下面的渡口都會接。」
陸映白立刻問:
「哪些渡口?」
羅半舵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答。
我把證人冊往火邊推了推。
「你已經寫進來了。」
「說清楚,大家才知道怎麼認你。」
羅半舵嘴角抽了一下。
「妳這姑娘,比官還會逼人。」
我沒有說話。
他看著火,低聲道:
「西堤下去,第一個是沉沙舊渡。」
「再下是灰篷灣。」
「再下是斷篙口。」
「最後到沉沙義莊後門。」
陸映白筆尖一頓。
「義莊後門?」
「嗯。」
羅半舵聲音發乾。
「沉沙鎮明面上的義莊,在鎮北。」
「可沉沙線走的,不是前門。」
「是後門水道。」
「船從後門進,東西不入官冊。」
「死人能進。」
「貨能進。」
他停了一下。
「活口件也能進。」
這幾個字一出口,棚裡冷了一下。
不是火冷。
是人心裡冷。
周阿婆的手又抖起來。
我低聲問:
「周長福也進了沉沙義莊?」
羅半舵點頭。
「進了。」
周阿婆閉了閉眼。
眼淚又滾下來。
我握緊筆。
「進去之後呢?」
羅半舵搖頭。
「不知道。」
「船到後門,我們不能上岸。」
「沉沙線有規矩,船隻送到門口。」
「下船後,是義莊裡的人接。」
陸映白問:
「什麼人?」
羅半舵道:
「穿灰衣。」
「袖口有青線。」
「手上有斑。」
我勐地抬頭。
「青斑手?」
羅半舵臉色變了。
「妳們也知道?」
七姑冷冷道:
「知道名字。」
羅半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我沒看清臉。」
「那天晚上下雨。」
「義莊後門掛著白燈。」
「燈不是朝外照,是朝水裡照。」
「有人站在後門點數。」
「每下來一個人,他就在冊上劃一筆。」
郭叔問:
「你看見冊了?」
「看見一眼。」
「黑皮。」
「邊緣像溼的。」
我和陸映白同時看向桌上的黑皮帳。
羅半舵也看了一眼,搖頭。
「不是這本。」
「那本更薄。」
「像名冊。」
「不是貨帳。」
水尾名冊忽然冷了一下。
封皮微微鼓起,又落回去。
陳老頭一直沒說話。
這時才問:
「點數的人,手什麼樣?」
羅半舵的喉嚨滾了滾。
「青。」
「不是染色。」
「像水泡過的死人斑。」
「一塊一塊。」
「從指節到手背都有。」
「他拿筆的手也是那樣。」
我慢慢寫下:
沉沙義莊後門。
灰衣人接。
袖口青線。
手有青斑。
持黑皮名冊點數。
寫完後,我抬頭。
「周長福下船時,還能走嗎?」
羅半舵看向周阿婆。
這次他沒有躲。
「能。」
「他自己走下去的。」
周阿婆哭得沒聲音。
羅半舵低聲道:
「他下船前,問我這是哪裡。」
「我沒敢答。」
「他又問,能不能幫他給家裡帶話。」
周阿婆勐地抬頭。
「什麼話?」
羅半舵張了張嘴。
那張老臉皺成一團。
像這句話在他喉嚨裡堵了幾十年。
「他說……」
「如果我回不去,叫我娘別到水邊找。」
「水會騙人。」
周阿婆整個人一晃。
我媽立刻扶住她。
棚裡沒有人敢出聲。
水會騙人。
水退了。
人不見了。
水尾說人不歸。
沉沙說只是貨。
帳上寫成件。
船票只留一個福字。
可週長福清醒地知道,水會騙人。
我低頭,在周阿婆那張紙上補下:
周長福曾言:
若回不去,叫母親別到水邊找。
水會騙人。
寫完這句,紙角忽然幹了一大片。
周阿婆怔怔看著那片幹痕。
像看見一個等了幾十年的迴音。
羅半舵忽然抬手,重重抹了一把臉。
「我那時沒帶。」
「我不敢。」
「我怕沉沙線知道我多嘴。」
「我也怕秦二河。」
「後來我腿斷了,不跑船了,還是怕。」
他看著周阿婆,聲音哽住。
「對不起。」
周阿婆看著他。
很久都沒有說話。
郭叔像想罵。
可看著羅半舵那副樣子,也罵不出來。
最後,周阿婆低聲說:
「你今天說了。」
羅半舵整個人一僵。
周阿婆眼淚還在掉,卻慢慢說:
「晚了很久。」
「但你今天說了。」
羅半舵低下頭。
肩膀一抖一抖。
我看著他,心裡有些堵。
人做錯事,不會因為一句話就乾淨。
可有些真話,總得有人說出來。
哪怕晚了幾十年。
哪怕說出口的人,也不乾淨。
陸映白把這一段全記下來。
寫到最後,她問:
「永晦三十七口,都進了沉沙義莊?」
羅半舵搖頭。
「不是。」
我們全都看向他。
他抬起頭,眼神裡又多了那種深深的怕。
「三十七口裡,二十八口下船。」
「九口沒下。」
郭叔臉色一變。
「沒下?那去哪了?」
羅半舵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留在船上。」
「說是餘九。」
餘九。
這兩個字一出口,水尾名冊勐地翻開。
紙頁嘩啦啦地動。
最後停在一頁空白上。
空白慢慢滲水。
水痕裡浮出一行字。
三十七口。
沉沙已收二十八。
仍餘九口。
棚裡的火一瞬間低了下去。
羅半舵看見那行字,臉色慘白。
「就是這句。」
他指著那行字。
「當年義莊後門那個青斑手,也說過這句。」
我心口發冷。
「餘九是什麼?」
羅半舵搖頭。
「我不知道。」
「只聽見他說,餘九不下船。」
「要留給井。」
郭叔聲音發乾。
「哪口井?」
羅半舵看向水尾名冊。
沒有答。
不用答。
舊祠後井。
陸映白的筆停在紙上。
「沉沙鎮現在失蹤九人。」
「水尾名冊寫九口歸井。」
「永晦舊帳寫餘九。」
她抬頭看向我。
「這三個九,對上了。」
我看著那行黑字。
三十七口。
沉沙已收二十八。
仍餘九口。
忽然明白,黑冊不是隻在翻舊帳。
它是在補舊帳。
當年沒收完的九口,隔了這麼多年,又從沉沙鎮找了九個活人來補。
李望水,就是第一個被點的人。
周阿婆緊緊抓著我的手。
「我哥在二十八里?」
我看向羅半舵。
羅半舵點頭。
「他下船了。」
「進了沉沙義莊。」
周阿婆閉上眼。
眼淚一直掉。
「那至少……不是餘九。」
沒人知道這算不算好事。
沉沙已收。
這四個字一樣冷。
可對周阿婆來說,她至少知道哥哥不是被留給井的那九口。
他走到了另一個地方。
沉沙義莊。
一個還能被找的地方。
我把這幾件事一筆一筆寫下來。
永晦三十七口。
二十八口下沉沙義莊。
九口留船,稱餘九。
周長福在二十八口中。
沉沙義莊後門接人。
灰衣青線,青斑手點數。
寫完後,我看向羅半舵。
「你還記得那九口裡有誰嗎?」
羅半舵臉色灰敗。
「記不全。」
「但記得一個。」
「誰?」
他看向我。
「阿鹿。」
棚裡幾個老人同時吸了一口氣。
姚阿鹿。
那個腿有點跛,被大家叫阿鹿的人。
羅半舵說:
「他腿不方便。」
「下船慢。」
「青斑手看了他一眼,說這個留船。」
「我記得他一直抓著船板。」
「他說他能走。」
「可沒人理他。」
我指尖一顫。
阿鹿也說自己能走。
可帳上不一定會照他說的寫。
我在紙上寫下:
餘九之一,疑姚阿鹿。
郭叔咬著牙。
「還有呢?」
羅半舵搖頭。
「我真記不得。」
「那晚太黑。」
「很多人臉上都是泥。」
「有人昏著。」
「有人被麻布蓋住。」
「我只記得阿鹿,因為他抓著船板不放。」
他說到這裡,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小塊木片。
木片很舊。
邊緣被磨得發亮。
像被人摸了很多年。
「這是那晚船板上掉下來的。」
郭叔皺眉。
「你撿這做什麼?」
羅半舵聲音很啞。
「怕哪天忘乾淨。」
他把木片放到桌上。
木片上有幾道很淺的刻痕。
不是刀刻的。
像用釘子一類的東西,一下一下劃出來。
字很歪。
可還能看清。
周福。
溪北。
周阿婆勐地捂住嘴。
她整個人都在抖。
「是他。」
她哭著說。
「他福字就寫成這樣。」
「他寫不直。」
我看著那塊木片,眼睛也酸了。
周長福在船上留下了字。
不是完整名字。
可比那張船票上的「福」多了一點。
周福。
溪北。
他在告訴誰,他不是一件貨。
他姓周。
他從溪北來。
羅半舵低頭道:
「我一直藏著。」
「不敢拿出來。」
「也不知道拿給誰。」
周阿婆伸出手,想碰那塊木片。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她像怕一碰就碎。
我把木片小心推到她面前。
「阿婆。」
「這是他的。」
周阿婆終於碰到那塊木片。
她的手指一碰上去,眼淚就掉得更厲害。
「哥。」
她只喊了一聲。
棚裡沒有人說話。
火盆裡的火很穩。
穩得像也在聽。
水尾名冊上的那行字沒有消失。
沉沙已收二十八。
仍餘九口。
可週長福那塊木片旁邊,一點一點幹了起來。
溼氣退開。
露出木片原本的顏色。
我看著那塊木片,又看向水尾名冊。
周長福這條線沒有完。
沉沙義莊還在等。
餘九也還在等。
舊祠後井要補的,不只是一本舊帳。
它要把當年沒收完的九口,用現在的活人補上。
我拿起筆,在新紙上寫下:
周長福。
溪北人。
永晦水後被送沉沙義莊。
曾留木片:周福,溪北。
家中已認。
未作不歸。
寫完後,我把那張紙放到火邊。
火光一照,水尾名冊上「周長福」三個字慢慢浮了一下。
又沉回去。
像井底有什麼東西,把這個名字鬆開了一寸。
不是放回來。
還遠不到放回來。
可至少,它不再只握在黑冊那邊。
羅半舵看著那一幕,嘴唇發白。
「這樣……算還了嗎?」
沒有人回答。
最後,周阿婆把木片抱在懷裡,低聲說:
「不算。」
羅半舵整個人僵住。
周阿婆抬頭看他。
眼淚還在臉上。
「但你可以繼續還。」
羅半舵怔怔看著她。
過了很久,他慢慢點頭。
「好。」
「我還知道一件事。」
陸映白立刻抬筆。
羅半舵看向我。
「沉沙義莊後門,有一口井。」
我的手一頓。
羅半舵聲音更低。
「那口井,不在官圖上。」
「沉沙線的人叫它——」
「回名井。」
話落下,水尾名冊勐地合上。
啪。
火盆裡的火往上一竄。
又很快壓低。
棚外的水聲,不知什麼時候又響了起來。
一下。
一下。
像遠在下游的另一口井,也醒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