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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作證,誰入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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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置點時,天已經偏暗。

我幾乎是被郭叔扶著進棚的。

右手疼。

左手也疼。

剛才在舊祠白牆上寫下那幾個字時,傷口又裂了一次。

布條上滲出一點血。

我媽一看見,臉色就變了。

她沒有罵我。

只把小滿交給王嫂,快步走過來,把我的左手拉過去。

「又裂了?」

我低頭。

「一點點。」

念生在旁邊冷笑。

「妳這一點點,跟水尾善堂的救災燈油差不多。」

我看他。

他也看我。

眼睛紅得厲害。

我想回嘴,最後沒回。

小滿從王嫂懷裡探出頭,小聲問:

「姊姊有沒有掉井裡?」

我朝她笑了一下。

「沒有。」

她鬆了口氣。

「那就好。」

我媽把我的手重新拆開。

傷口一碰到溼布,我疼得肩膀一抖。

她手頓了一下,眼睛更紅。

「疼就說。」

「疼。」

我這次很老實。

我媽低著頭,沒再說話。

棚裡火還在燒。

桌上的冊子都還在。

活人冊、家冊、貨冊、沉沙九人副本,一本都沒離開火光。

李望水旁邊那枚青色手印還在。

但比早上淡了一點。

我把舊祠後井那邊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井口滲水、黑紙浮出、今夜到井時,棚裡的人全都沉默了。

念生看著李望水那一頁。

「今夜到井……」

他聲音有點啞。

「他人在沉沙鎮,名字也能先被拖過來?」

陳老頭坐在火盆邊,竹杖橫在膝上。

「所以要守名字。」

郭叔皺眉。

「怎麼守?」

陳老頭看向我。

「她不是已經寫了?」

我看著活人副本。

李望水,活人。

未歸井。

舊祠牆上有一份。

陸映白手裡有一份。

安置點火邊也有一份。

可不知道夠不夠。

我想了想,對念生說:

「再抄一份。」

念生立刻拿筆。

「抄什麼?」

「李望水的全名、年紀、住處、差事。」

「再寫官冊有名、活人冊有名。」

「未見屍,未歸井,未許收。」

念生低頭寫。

他的字比我穩。

一筆一筆壓在紙上。

寫到「未許收」三個字時,火盆裡的火亮了一點。

郭叔盯著火。

「有反應。」

我點頭。

「再寫阿水。」

郭叔一愣。

「寫阿水做什麼?」

我抬頭看他。

「他是證人。」

「昨晚黑陶罐叫過他。」

「他按過手印。」

「如果黑冊要收李望水,就可能先動看見過的人。」

郭叔臉色變了。

「不至於吧?」

陳老頭冷冷道:

「你以為證人站出來不用付代價?」

郭叔不說話了。

我讓念生寫下:

瀋水生,小名阿水。

西堤搬工。

見黑陶罐裂。

聞青氣。

聽見有人叫他「回去」。

已按手印。

活人。

作證人。

念生寫完,停了一下。

「作證人後面要不要寫未歸井?」

我說:

「寫。」

他低頭補上。

未歸井。

筆剛落下,棚口忽然被人掀開。

阿順一頭衝進來。

「阿水出事了!」

棚裡所有人同時抬頭。

郭叔第一個站起來。

「人呢?」

「在外面。」

「七姑帶來的。」

話還沒說完,七姑已經扶著一個年輕人進來。

正是阿水。

他臉色白得嚇人。

身上全是泥。

眼神發直。

嘴裡一直低低念著什麼。

七姑一進來就喊:

「別讓他靠近水!」

王嫂立刻把門口那半盆水端遠。

郭叔衝過去扶阿水。

「阿水!」

「醒醒!」

阿水眼珠慢慢動了一下,卻不像真的看見他。

他嘴裡還在唸:

「回去……」

「有人叫我回去……」

我心口一沉。

「從什麼時候開始?」

七姑臉色也很白。

「半個時辰前。」

「他守在舊鹽倉外,忽然說聽見水聲。」

「我們都沒聽見。」

「然後他就一直往倉裡走。」

「不是往罐子走。」

「是往地上那道水痕走。」

陳老頭皺眉。

「舊鹽倉有水痕?」

七姑點頭。

「新出來的。」

「青黑色。」

「從裂過那口罐底下滲出來。」

郭叔低聲罵道:

「又來。」

七姑扶著阿水坐下。

他一坐下,就想站起來。

像身體不是自己的。

郭叔和阿順一左一右按住他。

阿水忽然抬頭,看向棚外。

「有人喊我。」

他的聲音很輕。

「不是罐子裡。」

「是井裡。」

棚裡的火勐地一低。

桌上的水尾名冊啪地翻開。

這一次,它沒有翻到李望水那頁。

而是翻到貨冊旁邊那張證人紙。

念生剛寫完的那張。

瀋水生。

小名阿水。

西堤搬工。

見黑陶罐裂。

聞青氣。

作證人。

未歸井。

紙上,「作證人」三個字旁邊,慢慢浮出一點青黑水痕。

水痕像墨蛇一樣爬動,最後在「未歸井」三個字上壓了一下。

那三個字立刻淡了一點。

念生臉色發白。

「它要改字。」

我伸手按住紙角。

掌心一痛,差點鬆開。

陳老頭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別用傷手硬壓。」

我咬牙。

「它在改字。」

「那就讓活人來壓。」

陳老頭轉頭看向眾人。

「他叫什麼?」

郭叔立刻道:

「瀋水生。」

「小名阿水。」

七姑跟著說:

「西堤搬工。」

阿順也道:

「昨天他搬過黑陶罐。」

王嫂顫聲接:

「他看見青氣。」

小豆娘抱著孩子,聲音發抖,卻也說:

「他按了手印。」

念生低頭,在另一張紙上飛快補寫。

瀋水生。

活人。

在安置點。

眾人親見。

未歸井。

阿水被按在椅子上,忽然劇烈掙了一下。

他的脖子上青筋鼓起。

「有人叫我作證……」

郭叔一愣。

「作什麼證?」

阿水眼神直直看向水尾名冊。

聲音變得又輕又怪。

「叫我證明,罐是乾淨的。」

棚裡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七姑怒得聲音發抖。

「放屁!」

她一把抓起貨冊,翻到阿水按手印那頁。

「這裡寫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了。」

「他聽見了。」

「那罐子冒青氣,叫人回去。」

阿水卻像聽不見。

他還在唸:

「罐是乾淨的。」

「燈油是救人的。」

「水尾善堂收貨。」

「秦順無錯。」

郭叔氣得差點跳起來。

「這不是他的話!」

陳老頭冷聲道:

「當然不是。」

他看著阿水發直的眼睛。

「它不是要收他。」

「是要借他的嘴改證。」

我背後一涼。

這比直接把人拖走更麻煩。

如果黑冊能讓證人改口,貨冊就會被反咬。

阿水是第一個按手印的人。

也是親耳聽見「回去」的人。

只要他改口,後面那些搬工就會怕。

秦順也會咬死貨是乾淨的。

西堤那五口罐,就又有了送進鎮裡的口子。

我看著阿水。

他整個人抖得越來越厲害。

嘴裡還在說那些不是他的話。

「罐是乾淨的……」

「我沒聽見……」

「我沒看見……」

七姑眼眶都紅了。

「阿水!」

「你看著我!」

「你昨天自己說了什麼?」

阿水的眼神晃了一下。

像聽見了。

可下一瞬,水尾名冊上又滲出一道青黑水痕。

水痕爬到貨冊旁邊。

阿水按下的那枚手印,邊緣竟然開始發淡。

七姑臉色一白。

「手印在淡!」

我立刻把貨冊壓到火盆旁。

「念生,照貨冊重抄。」

念生已經拿起筆。

我一句一句念。

「西堤五口黑陶罐。」

「罐底倒燈印。」

「一口當眾裂封。」

「青氣出。」

「瀋水生聽見『回去』。」

「眾搬工親見。」

「秦順在場。」

「七姑驗封。」

「郭叔見證。」

念生寫得很快。

字越寫越重。

我又看向郭叔。

「讓阿水自己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郭叔按著阿水肩膀。

「阿水!」

「你昨天說什麼?」

阿水嘴唇抖著。

「罐……罐是……」

七姑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說你弟弟在安置棚!」

阿水眼珠勐地動了一下。

七姑盯著他。

「你說這罐子要是進鎮,誰知道叫的是誰!」

「你說你弟弟昨晚才剛退燒!」

阿水喉嚨裡發出一聲像被水嗆住的聲音。

郭叔立刻接上。

「對!」

「你說你弟弟!」

「你自己說的!」

阿順也急忙道:

「你弟弟叫沈小川。」

「今天早上還跟我搶半塊餅。」

阿水的眼睛終於慢慢有了一點焦。

「小川……」

他聲音啞得厲害。

「我弟……」

水尾名冊上的水痕一頓。

我立刻拿筆,在阿水那張紙上補下:

弟沈小川。

在安置棚。

有人認。

未歸井。

小豆娘立刻道:

「沈小川人在西棚。」

王嫂接著說:

「早上我還給他端過粥。」

阿順道:

「他搶我餅。」

郭叔忍不住吼:

「你記得沒?」

阿水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記得。」

他的聲音終於像自己了。

「小川……在棚裡。」

我立刻說:

「你昨天看見什麼?」

阿水嘴唇發抖。

「黑陶罐。」

「罐口裂了。」

「有青氣。」

「有人叫我回去。」

七姑死死盯著他。

「罐乾淨嗎?」

阿水咬著牙,整個人都在抖。

「不乾淨。」

「那是救災燈油嗎?」

「不是。」

「你作證嗎?」

阿水抬起頭。

這一次,他看的是貨冊。

不是水尾名冊。

他聲音還在抖,卻很清楚。

「我作證。」

火盆裡的火勐地一亮。

貨冊上那枚快淡掉的手印,慢慢又沉了回來。

水尾名冊上的青黑水痕退了一點。

阿水整個人像被抽走力氣,往椅背上一靠,大口喘氣。

七姑立刻扶住他。

「別睡。」

陳老頭道:

「讓他坐在火邊。」

「名字別離火。」

念生把剛抄好的那張紙推到火盆旁。

瀋水生。

活人。

西堤搬工。

作證人。

弟沈小川在安置棚。

未歸井。

王嫂看著那張紙,忽然低聲說:

「原來證人也會被拖。」

沒人接話。

因為答案就在眼前。

誰作證。

誰就可能被寫進去。

郭叔臉色難看。

「那以後誰還敢作證?」

這句話落下,棚裡又安靜了。

這是黑冊想要的。

不一定要立刻把所有人拖走。

只要讓人知道作證會出事。

下一次,就沒人敢說自己看見。

沒人敢按手印。

沒人敢站出來。

貨還是貨。

人還是件。

帳還是帳。

一切都會重新沉回水裡。

我看著火邊那張阿水的紙。

慢慢拿起筆。

這次我沒有寫在小紙上。

我讓念生把最大的那張幹紙攤開。

抬頭寫:

證人冊。

念生抬頭看我。

「真的又開一冊?」

我點頭。

「開。」

郭叔也看過來。

我說:

「以後凡是站出來作證的人,都要寫進來。」

「不是寫給黑冊收。」

「是寫給活人認。」

「誰看見什麼,說過什麼,家裡還有誰,都寫清楚。」

「黑冊要拖他,我們就知道怎麼喊他回來。」

七姑低頭看著阿水。

她眼裡還有淚,卻慢慢點頭。

「寫。」

郭叔也咬牙。

「寫。」

「不然它真以為嚇一次,就沒人敢說話。」

我看向阿水。

「你願不願意第一個寫?」

阿水還在喘。

臉色白得像紙。

可他聽懂了。

過了很久,他慢慢點頭。

「寫。」

念生低頭。

我念,他寫。

證人冊第一名。

瀋水生,小名阿水。

西堤搬工。

弟沈小川在安置棚。

見五口黑陶罐。

見罐底倒燈印。

親聞青氣中有人喊「回去」。

曾被黑冊藉口改證。

本人已重證:

黑陶罐不淨。

青燈油非救災燈油。

願按手印。

阿水伸手時,手還在抖。

七姑扶著他的手。

他把拇指按進泥水裡,又按在證人冊第一頁。

這一次,那枚手印落下時,火盆裡的火沒有亂跳。

反而穩了下來。

水尾名冊也沒有再動。

我看著那枚指印。

心裡那股冷意終於稍微退了一點。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急急跑來。

是陸映白身邊另一個差役。

他跑得滿頭是汗,一進棚就扶住門柱。

「陸文書有信!」

我立刻接過。

封口還是她的小印。

我撕開。

裡頭只有短短几行。

快船已出。

沉沙鎮未必趕得上。

已命沿水路各棚燃明火,不許李望水近水、不許近井、不許近義莊後門。

另,羅半舵願見。

但只肯見青禾。

看到最後一句,我眉頭一皺。

郭叔也湊過來看。

「羅半舵只肯見妳?」

他立刻道:

「不行。」

陳老頭也看著我。

「妳今晚哪裡都不去。」

我沒說話。

因為信還有背面。

我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字。

是陸映白另外補的。

她字跡比前面重。

李望水官冊一欄,剛才出現水痕。

但家屬名未淡。

可拖一夜。

我閉了閉眼。

可拖一夜。

不是救下來。

只是拖住。

但已經比我以為的好。

我把信放到桌上。

「李望水暫時能拖。」

郭叔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我卻沒有跟著松。

因為羅半舵那句話還在。

他只肯見青禾。

這人知道沉沙舊渡。

也可能知道永晦三十七口。

更可能知道青斑手有沒有上過船。

他現在突然開口,未必是好事。

可若不見,也可能錯過舊祠後井開冊前最重要的一段路。

陳老頭像看出我的心思。

「別想。」

我看向他。

他說:

「妳今晚已經守了阿水,又壓了李望水。」

「再去見羅半舵,井開那天妳就不用去了。」

郭叔立刻點頭。

「對。」

七姑也道:

「今晚不能再折騰。」

連阿水都啞著聲音說:

「別去。」

我看著一屋子人。

忽然有點想笑。

以前我往前衝,大家追著攔。

現在我還沒說要去,他們就先把路堵死了。

我把信壓在證人冊旁邊。

「我不去。」

郭叔明顯不信。

「真的?」

「真的。」

我看向念生。

「你替我回信。」

念生立刻拿筆。

「寫什麼?」

我想了想。

「回陸映白。」

「羅半舵若只肯見我,明日天亮,安置點見。」

「他若不敢來,就讓他把要說的寫下來,按手印。」

「若都不肯,就寫羅半舵拒說沉沙舊渡。」

郭叔聽完,嘴角慢慢翹起。

「這招好。」

「不見也寫他。」

念生照著寫。

寫完後,我讓差役帶回去。

簾子重新落下。

棚裡的夜又沉下來。

阿水坐在火邊,還在發抖。

七姑守著他。

念生繼續抄證人冊。

我看著桌上的幾份紙。

李望水的名字還在。

阿水的手印也還在。

黑冊沒再翻。

可外頭的水聲一直沒有停。

一下。

一下。

像井底還有人在翻頁。

快到半夜時,水尾名冊終於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它沒有翻開。

只是封皮上滲出一行極淡的字。

誰作證,誰入冊。

棚裡所有人都看見了。

郭叔臉色一下沉了。

七姑冷笑一聲。

「嚇誰?」

她拿起筆,在證人冊第二頁寫下自己的名字。

七姑。

香燭鋪七姑。

見青燈油。

見黑陶罐。

驗封五口。

守封。

她寫完,把手印按上去。

然後抬頭看著水尾名冊。

「我也作證。」

郭叔愣了一下。

隨即罵了一聲。

「行。」

他坐下,拿起筆。

「郭老三。」

「安置點郭老三。」

「見水尾名冊。」

「見黑陶罐。」

「見阿水被叫。」

「見七姑驗封。」

他寫得歪歪扭扭。

寫完,也按了手印。

阿順從門口探頭。

「那我也寫。」

郭叔瞪他。

「你湊什麼熱鬧?」

阿順縮了一下。

可還是道:

「我也看見了。」

「不寫的話,好像我怕它。」

郭叔張了張嘴,最後把筆丟給他。

「寫。」

一個。

兩個。

三個。

證人冊上,名字慢慢多起來。

王嫂沒有看見黑陶罐。

但她寫下自己見過阿水被叫,也見過水尾名冊翻頁。

小豆娘寫自己見過被救回來的孩子。

劉春枝的老伴寫自己認得水尾廟門口兩個灰衣人。

每個人寫得都不多。

字也不漂亮。

有些甚至要念生代寫。

可每一個手印落下去,火盆裡的火就穩一點。

水尾名冊封皮上那句「誰作證,誰入冊」,慢慢淡了下去。

不是消失。

只是被證人冊上越來越多的名字壓住了。

我看著那些手印。

忽然覺得胸口那塊一直壓著的東西,鬆了一點。

黑冊想讓人怕作證。

可這些人偏偏把名字寫下來。

不是不怕。

是怕也寫。

這比誰大喊不怕,都更重。

快天亮前,外頭水聲終於小了一點。

陸映白的第二封信送到。

只有一句。

李望水未失。

仍在義莊。

看見這六個字時,我整個人差點坐不住。

郭叔一把接過信,看完後勐地拍了一下桌。

「守住了!」

棚裡的人全都看過來。

阿水也抬起頭。

七姑眼眶紅了。

念生握著筆,手指都在抖。

小滿揉著眼睛醒來,迷迷煳煳地問:

「誰守住了?」

我看著那張信紙。

李望水未失。

仍在義莊。

我低聲說:

「一個人。」

「我們守住了一個人。」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

「那很好。」

是很好。

真的很好。

我把那張信放到李望水副本旁邊。

青色手印還在。

但已經淡得幾乎看不清。

我拿起筆,在證人冊第一頁旁邊補了一行。

李望水,今夜未歸井。

眾證同守。

寫完後,我終於撐不住,整個人往後一倒。

我媽和念生同時扶住我。

這一次,我沒有逞強。

也沒有說沒事。

我只是看著火盆,看著桌上那本剛開的證人冊,低聲說:

「別讓它離火。」

念生聲音發顫。

「知道。」

火光照著證人冊。

第一頁是阿水。

第二頁是七姑。

第三頁是郭叔。

後面還有很多手印。

那些手印歪歪斜斜。

沾著泥水。

也沾著災後還沒幹的恐懼。

可它們都在。

黑冊說,誰作證,誰入冊。

那我們就開一本自己的冊。

寫清楚誰作證。

也寫清楚——

誰都不是它能隨便收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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