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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祠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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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舊祠的人,比我想的還多。

郭叔、七姑、阿順、陳老頭、陸映白、羅半舵。

周阿婆抱著周長福那塊木片。

何老頭也跟著來。

他說自己認得姚阿鹿。

哪怕只認得一半,也要去。

念生揹著家冊和活人冊副本。

我不讓他背太重,他便只說:

「妳的手不能寫太久。」

說完就把冊子往懷裡一抱,誰也不給。

我看著他。

「不下水。」

「知道。」

「不靠井。」

「知道。」

「聽見誰喊,也不準應。」

念生停了一下。

「若是妳喊呢?」

我看著他。

「那就看我有沒有站在你眼前。」

他點頭。

「好。」

我媽沒有跟來。

她抱著小滿,守在安置棚。

家冊原本該留給她。

可陳老頭說,舊祠那口井也得看見「親人不抵帳」。

我媽便把冊子交給念生。

交出去之前,她在林守年那一頁上按了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拿穩。」

念生點頭。

「我拿穩。」

天還沒亮。

路上全是溼泥。

火把照過去,地面一片暗黃,偶爾能看見水退後留下的魚骨、斷草和碎木。

風從舊祠方向吹來。

很冷。

帶著一股井底石頭泡久了的味道。

我走不快。

郭叔本想揹我。

我搖頭。

「我自己走。」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一眼我腳下的泥。

「妳現在走得比小滿還慢。」

我沒理他。

陸映白走在旁邊,伸手扶了我一把。

「慢一點沒事。」

「名字不等人。」

「人等得住。」

她這句話很輕。

不像勸。

倒像提醒。

我看了她一眼,沒再硬撐。

舊祠很快出現在霧裡。

白日看,它只是破。

夜裡看,卻像一張裂開的嘴。

前院歪倒的石燈被水沖過,半截埋在泥中。

祠堂門口還貼著陸映白上次留下的封條。

封條溼了一半。

字還在。

陳老頭先停下。

「火。」

阿順把火把遞過去。

陳老頭沒有進門,只從鐵盤裡夾出那塊一路帶來的炭,放到門檻旁。

炭火很小。

卻沒有被風吹滅。

他又從懷裡摸出一截紅繩,繞過門檻。

「進去之後,不管聽見誰叫,先看人。」

「看不見人,就不應。」

郭叔握緊木棍。

「知道。」

七姑把證人冊抱在胸前。

「這話你一路說三遍了。」

陳老頭看她。

「怕有人只聽兩遍。」

七姑哼了一聲,倒沒反駁。

我們進了舊祠。

裡頭比上回更冷。

破桌、爛椅、倒下的神龕,全在潮氣裡發黑。

舊祠後院那口井被石板壓著。

石板上還有上回留下的封痕。

木樁、鐵鏈、白牆。

白牆上那行字仍在。

李望水,活人。未歸井。

只是「李望水」三個字旁邊,又多了一圈淡青色水痕。

像井底有東西看過這行字。

卻沒能啃下去。

陸映白先檢查封條。

「沒有人動過。」

郭叔看向井邊泥地。

「腳印倒不少。」

羅半舵聲音發緊。

「不是人的。」

眾人低頭看去。

泥地上確實有印。

不像腳印。

倒像一隻只溼手從井邊爬出來,又爬回去。

五指細長。

指節處帶著青泥。

阿順嚥了咽口水。

「這井裡到底爬過多少東西?」

陳老頭道:

「沒爬出來就算好。」

郭叔瞪他。

「這算好?」

陳老頭沒理,指向井前三步外的一塊乾地。

「冊子放那裡。」

念生立刻把幾本冊子擺開。

活人冊。

家冊。

貨冊。

證人冊。

官冊副本。

善堂帳。

水尾名冊最後放在中央。

它一落地,井底便傳來一聲悶響。

咚。

石板震了一下。

周阿婆抱緊木片。

何老頭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郭叔一把扶住他。

「怕就站後面。」

何老頭搖頭。

「我站得住。」

他盯著井口,聲音發抖。

「阿鹿當年站不住,也沒人扶他。」

這句話落下,水尾名冊自己翻開。

紙頁翻得很急。

嘩啦嘩啦,最後停在餘九那頁。

鹿。

妹。

春。

永。

紅。

還有四團黑痕。

九個位置同時滲水。

井底又是一聲。

咚。

這一次,比剛才更重。

像有人在石板下用額頭撞井壁。

陸映白跪下,把官冊副本翻開。

「開冊之前,先定一件事。」

她聲音不高,卻壓住了風聲。

「此處所記,皆為災後失蹤、疑遭沉沙線轉運之人。」

「有證者,入證人冊。」

「有家屬、鄰里認者,入家冊旁證。」

「遭貨帳改寫者,入貨冊對照。」

「仍有人間歸處者,不入井。」

最後四個字落下時,石板下的水聲勐地一停。

不入井。

這四個字,比火還亮。

陳老頭看了她一眼。

「官面話說得不錯。」

陸映白沒有回他。

她把小印壓在官冊副本旁。

朱印落下。

水尾名冊上的九個位置晃了一下。

但沒有退。

陳老頭道:

「它等的不是官印。」

「它等人認。」

我看向何老頭。

「姚阿鹿。」

何老頭慢慢走上前。

他一靠近,水尾名冊上的「鹿」字便變深了。

井底傳來細細的水聲。

像有人在笑。

何老頭停住。

我說:

「站在火邊。」

阿順把火把移到他旁邊。

何老頭這才穩住些。

念生提筆。

「說吧。」

何老頭張了張嘴。

一開始沒有聲音。

他看著那個「鹿」字。

過了好一會,才道:

「他叫姚阿鹿。」

念生寫下:

姚阿鹿。

水尾姚家人。

何老頭又道:

「不是鹿。」

「是阿鹿。」

「小時候他娘這樣叫,後來大家都跟著叫。」

念生補上:

小名阿鹿。

這一筆落下時,「鹿」字旁邊多了一點墨痕。

不是水。

是墨。

何老頭看見了,像一下有了力氣。

「他腿不好。」

「但不是不能走。」

井底水聲忽然變大。

水尾名冊上,「鹿」字旁邊滲出一行小字。

跛。

不良於行。

可留。

何老頭勐地瞪大眼。

「不是!」

他急得往前跨了一步。

郭叔趕緊抓住他。

何老頭指著那行字,聲音發顫。

「他只是走得慢。」

「他能走!」

水尾名冊上的小字慢慢加深。

跛。

不良於行。

可留。

像根本不聽人說話。

我看著那三行字,心裡一陣冷。

原來當年就是這樣。

腿跛,就寫成不良於行。

走得慢,就判成可留。

可留。

留在哪裡?

留給井。

留給餘九。

留給後來的沉沙九人補帳。

我看向念生。

「寫清楚。」

念生握緊筆。

「我寫。」

他在活人冊副本上落筆:

姚阿鹿。

腿跛。

能走。

非不能行。

何老頭立刻按上自己的手印。

「我作證。」

他像怕不夠,又急著說:

「他會修竹籃。」

「會噼竹篾。」

「手很快。」

「他腿慢,手不慢。」

念生一筆一筆寫下。

會修竹籃。

會噼竹篾。

曾替鄰里修破籃。

何老頭按證。

水尾名冊上的「不良於行」淡了一點。

可「可留」還在。

井底傳來低低的聲音。

「可留。」

「可留。」

不是一個人在說。

像很多溼冷的嘴貼著井壁,一起重複那兩個字。

何老頭臉色發白。

周阿婆忽然往前一步。

「誰說可留?」

她抱著木片,眼睛紅得嚇人。

「當年誰讓他留的?」

羅半舵整個人一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羅半舵看著井口。

嘴唇發青。

「灰衣人。」

他說。

「船到沉沙義莊後門時,三十七口下船。」

「能走的先下。」

「昏著的被抬下。」

「阿鹿在後頭。」

「他腿慢。」

「灰衣人說,這個留。」

何老頭怒道:

「他能走!」

羅半舵低下頭。

「他說了。」

舊祠後院裡,一下靜得嚇人。

我問:

「阿鹿說了什麼?」

羅半舵喉嚨動了動。

「他說,我能走。」

井底的水聲忽然止住。

周阿婆抱緊木片。

羅半舵閉了閉眼。

「他說了三遍。」

「我能走。」

「我能走。」

「我能走。」

何老頭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那你們為什麼不讓他走?」

羅半舵沒有答。

答案已經在水尾名冊上。

可留。

不是因為他不能走。

是有人要他留下。

餘九缺名。

井要收人。

只要寫一句「不良於行」,一個會修竹籃、會替人補破洞的人,就能被留下。

我把木令按在胸口。

它沒有發燙。

只是很沉。

像在等我把話說完。

我看向念生。

「寫。」

念生的眼睛也紅了。

可手很穩。

他寫:

姚阿鹿於沉沙義莊後門曾言:

我能走。

三遍。

羅久平親聞。

羅半舵把手按進印泥。

他的手抖得厲害。

指印落下時,水尾名冊上的「可留」勐地晃了一下。

井底傳來一聲悶響。

咚。

像有人在下面撞了一下石板。

陳老頭道:

「還不夠。」

我問:

「還缺什麼?」

「歸處。」

他看向何老頭。

「他家呢?」

何老頭愣了一下。

「姚家早沒了。」

水尾名冊上的「可留」又穩住了。

何老頭急忙道:

「但他有屋!」

「舊屋在西巷尾。」

「雖然塌了,可地基還在。」

陸映白立刻問:

「有人認?」

何老頭咬牙。

「我認。」

「我家就在隔壁。」

「他屋前有一棵歪棗樹。」

「大水前就歪。」

「那樹根還在。」

周阿婆忽然道:

「我也認。」

眾人看向她。

周阿婆抱著木片。

「我哥周長福說過,姚阿鹿修籃子不要錢,只要人幫他扶竹。」

「他家在西巷尾。」

「門檻低。」

「因為他腿不好,跨高了疼。」

何老頭勐地點頭。

「對!」

「門檻被他自己削低了。」

「削得很醜。」

「他還說好走就行。」

念生飛快寫下:

姚阿鹿歸處西巷尾姚家舊屋。

屋前歪棗樹。

門檻低。

鄰人何老頭認。

周家周長福曾提及。

周阿婆代證。

寫完,何老頭和周阿婆先後按下手印。

水尾名冊上的「可留」終於開始散。

井底水聲忽然暴起。

「無家。」

「無家。」

「姚家已沒。」

「屋塌人亡。」

「可收。」

一行一行冷字冒出來。

無家。

屋塌。

可收。

何老頭氣得發抖。

「我認!」

周阿婆抱著木片,也往前站了一步。

「我也認!」

我對念生道:

「寫。」

他抬頭看我。

我說:

「寫他不是無家。」

念生低頭落筆:

屋可塌。

名不塌。

家人雖亡,鄰里仍認。

人間仍有歸處。

字不齊。

也不像官話。

可落下的瞬間,舊祠白牆上忽然滲出一片水痕。

就在「李望水,活人。未歸井」旁邊。

水痕一筆一筆裂開,露出空白牆面。

像在等新的名字。

陳老頭看向我。

「寫上去。」

我抬手。

念生想攔。

我搖頭。

「這筆,我來。」

他把筆遞給我。

左手已經疼得不像自己的。

可牆在等。

姚阿鹿也等了太久。

我走到白牆前。

火把跟著移過來。

井底的水聲越來越急。

像無數手指抓著石壁往上爬。

我蘸了墨。

一筆一筆,在白牆上寫下:

姚阿鹿。

水尾西巷尾姚家人。

腿跛,能走。

會修竹籃。

曾言三遍:我能走。

人間仍有歸處。

未歸井。

最後一筆落下時,井底忽然爆出一聲尖響。

不像敲石。

像有人在水裡叫了一聲。

水尾名冊上,「鹿」字勐地被墨色補全。

姚阿鹿。

三個字第一次完整出現在餘九頁上。

何老頭一下跪了下去。

不是跪井。

是跪向牆上那三個字。

他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阿鹿。」

「我記得了。」

「我真的記得了。」

周阿婆也紅了眼。

她抱著周長福的木片,低聲道:

「你能走。」

「這次讓你走。」

石板下的水聲往下退去。

那團一直纏著「鹿」字的黑水,慢慢縮回井底。

水尾名冊上,餘九的第一個位置終於幹了一圈。

不是全乾。

但露出了紙色。

陸映白低頭記下:

餘九之一。

姚阿鹿。

已認名。

已定歸處。

不入井。

官冊副本入案。

她寫完,小印落下。

硃紅印旁,火光一跳。

遠在沉沙方向,似乎有一聲極輕的水裂聲。

羅半舵忽然抬頭。

「少了一口。」

我看向他。

「什麼?」

他盯著水尾名冊,聲音發啞。

「補沉沙九人的口,少了一口。」

陳老頭道:

「所以李望水那邊會輕一點。」

念生看著餘九頁。

「還有八個。」

沒有人說話。

因為那八個位置還溼著。

妹。

春。

永。

紅。

還有四團黑痕。

井底安靜片刻後,又傳來一聲。

咚。

這次,水尾名冊上的第二個字慢慢變深。

妹。

七姑握緊證人冊。

「三妹。」

梁婆婆拄著拐,從眾人後面慢慢走出來。

她竟也跟來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到的。

她看著那個「妹」字,臉色發白,卻站得很直。

「別急著姓陳。」

她說。

「我想起來了。」

「她不姓陳。」

井底水聲一停。

梁婆婆抬起頭。

「她姓沈。」

「沈三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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