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沈三妹
「她姓沈。」
梁婆婆拄著拐,站在火光邊。
「沈三妹。」
水尾名冊上的「妹」字輕輕晃了一下。
沒有補全。
井底也沒再敲。
像在等她繼續說。
七姑皺眉。
「我娘明明說是陳家。」
梁婆婆看她一眼。
「妳娘記的是她住的地方。」
「不是她的姓。」
七姑還想開口。
我抬手。
「先讓梁婆婆說。」
舊祠後院很冷。
姚阿鹿的名字已經寫上白牆。
墨跡還沒幹。
旁邊那行「李望水,活人。未歸井」,也被火光照得發亮。
水尾名冊上,姚阿鹿那一格幹了一圈。
剩下八個位置仍泡在水痕裡。
妹。
春。
永。
紅。
另外四處,連字都看不清。
念生重新提筆。
「沈三妹是哪裡人?」
梁婆婆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那個「妹」字,像在一堆泡爛的舊事裡翻找。
「不是水尾人。」
「她娘帶她逃水,從上游來的。」
「那時候還小。」
七姑問:
「多小?」
梁婆婆抬手比了比。
「大概到我肩。」
郭叔忍不住道:
「妳現在背都彎了。」
梁婆婆瞪他。
「我說那時候!」
郭叔立刻閉嘴。
梁婆婆往火邊靠近一步。
「她娘病死在舊祠旁。」
「三妹便留在那裡。」
「替人撿柴。」
「也替善堂洗碗。」
陸映白翻開燒過的善堂帳。
「帳上有一筆,陳三妹一戶,領藥一包。」
梁婆婆冷笑。
「她哪來的一戶?」
「她連屋都沒有。」
井底忽然傳出細細的聲音。
「無戶。」
「無親。」
「可收。」
水尾名冊上,「妹」字旁慢慢滲出三行小字:
外來。
無戶。
無人認。
七姑臉色一變。
「我認。」
井底的聲音沒有停。
「無人認。」
「無人認。」
像許多溼冷的嘴隔著水,一遍遍把這句話說成真的。
梁婆婆握緊柺杖。
「我也認。」
水尾名冊仍沒有變。
陳老頭看了一眼。
「光說認不夠。」
「得說清楚認的是誰。」
梁婆婆沉默了。
她知道三妹。
知道她不是陳家人。
知道她娘死在舊祠旁。
可再往下,卻像什麼都抓不住。
井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無戶。」
「無親。」
「無人認。」
我看向梁婆婆。
「她平時做什麼?」
「撿柴。」
「還有呢?」
「洗碗。」
「喜歡什麼?」
梁婆婆怔住。
一個無父無母、替善堂洗碗的小姑娘喜歡什麼,似乎從來沒人問過。
七姑忽然道:
「她喜歡紅頭繩。」
眾人看向她。
七姑盯著水尾名冊。
「我娘說過。」
「舊祠旁那個三妹,總愛撿別人不要的紅線。」
梁婆婆神色一動。
「不是紅頭繩。」
「是繫碗布的紅線。」
「善堂洗碗時,碗布容易掉,她便拿紅線綁著。」
七姑問:
「她沒戴過?」
「戴過一次。」
梁婆婆的聲音慢慢低下來。
「水尾廟會那天。」
「她把剩下的一截綁在頭髮上。」
「太短,綁不住。」
「走兩步便掉。」
她說到這裡,眼睛忽然紅了。
「我替她重新綁過。」
水尾名冊上的「無人認」淡了一點。
念生立刻寫下:
沈三妹。
隨母自上游逃水至水尾。
母亡後,住舊祠旁。
替善堂撿柴、洗碗。
曾以紅線繫碗布。
廟會時用餘線綁髮。
梁婆婆替其重綁。
梁婆婆看著那些字,唿吸漸重。
「她怕狗。」
七姑立刻道:
「我也聽過。」
「善堂後門那條黃狗一叫,她便把碗摔了。」
梁婆婆點頭。
「摔了三個。」
「善堂的人罵她。」
「她躲到祠堂後頭哭。」
「是我去找她的。」
念生繼續寫:
怕狗。
曾摔善堂粗碗三隻。
哭於舊祠後。
梁婆婆尋回。
井底的聲音忽然尖了一點。
「偷碗。」
「欠帳。」
水尾名冊上又浮出:
損碗三隻。
未償。
可抵。
郭叔氣得笑了。
「三隻破碗,也能拿命抵?」
七姑冷聲道:
「善堂那些帳,什麼都敢記。」
陸映白翻了幾頁。
很快找見一處小字:
三妹損碗三。
工錢抵二。
尚欠一。
她把帳推到火邊。
「真有。」
梁婆婆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碗不是她偷的!」
「是狗衝進來,她嚇得撞翻!」
井底的聲音仍在重複:
「尚欠一。」
「尚欠一。」
我問七姑:
「那碗值多少?」
七姑冷笑。
「善堂那種粗碗,一文錢能買兩個。」
郭叔摸了摸腰間。
「我有錢。」
陳老頭看他一眼。
「你替她還?」
「不行?」
「能還碗。」
陳老頭道:
「不能拿還碗,換它承認三妹該被收。」
郭叔一怔。
我看向念生。
「把事情寫清楚。」
念生提筆:
沈三妹受犬驚嚇,誤損粗碗三隻。
已以工錢抵二。
餘一只,可按物價清償。
不得以人命抵物。
最後一行落下時,木令微微發熱。
郭叔掏出一枚銅錢,放在善堂帳上。
「一隻碗。」
「照高了算。」
七姑也按下手印。
「我作證。」
「那種碗不值一文。」
梁婆婆跟著按證。
水尾名冊上的「可抵」勐地模煳了一下。
井底水聲變得急促。
「無家。」
「無戶。」
「無親。」
「清帳亦可收。」
梁婆婆忽然把柺杖重重往地上一頓。
「誰說她無家?」
眾人都看向她。
她咬著牙。
「那年水後,她在我家睡過三個月。」
「我家窄。」
「她睡灶後頭。」
「冬天冷,我給她墊了兩層草。」
水尾名冊上的「無家」晃了一下。
梁婆婆繼續道:
「後來善堂說收她做事,能管飯,她才搬去舊祠。」
「可她不是沒地方去。」
「她每個月都回我家吃一次飯。」
「她叫我梁婆。」
她的聲音越來越啞。
「最後一次來,還說等攢夠工錢,要買一雙不漏水的鞋。」
七姑低下頭。
「我娘也給過她舊衣服。」
梁婆婆道:
「那件藍布衣。」
「袖口太長,她自己剪短。」
「一邊長,一邊短。」
七姑點頭。
「我娘罵過她手笨。」
「後來又替她縫好了。」
念生一刻沒停。
曾居梁家三月。
睡灶後。
每月回梁家吃飯一次。
稱梁氏為梁婆。
曾穿七姑母親所贈藍布衣。
欲攢工錢買鞋。
梁婆婆按證。
七姑代母旁證。
那些字一行行落下。
水尾名冊上的「無家」終於開始散。
井底卻傳出一聲冷笑。
「寄住。」
「非親。」
「不算家。」
梁婆婆抬起頭。
「她若回來,我讓她住。」
這句話不是對井說的。
像是對那個早已回不來的小姑娘說的。
「我家灶後還有位置。」
「草可以再鋪。」
「鞋我也買得起。」
她看著那個「妹」字,眼淚一滴一滴落下。
「她不必再替誰洗碗。」
井底的聲音停了。
陸映白提筆寫下:
梁氏願認沈三妹為家中故人。
若其歸來,願接回梁家。
梁婆婆按證。
朱印隨後落下。
水尾名冊上的「妹」字勐地裂開。
墨色從中間滲出。
沈三妹。
三個字一點一點補全。
梁婆婆看著那個名字,整個人像忽然矮了一截。
她拄著拐,慢慢跪坐下去。
「三妹。」
「梁婆記晚了。」
「妳別怪我。」
白牆上的姚阿鹿旁,又滲出一塊空白。
我看向左手。
念生已經把筆拿了起來。
「這次我寫。」
我皺眉。
「牆上的字……」
「妳說,我寫。」
他的聲音很穩。
「若都讓妳寫,後面還沒認完,妳的手先廢了。」
我看了他一會,最後點頭。
念生走到白牆前。
他個子不夠高。
郭叔搬來一塊平石,墊在他腳下。
念生蘸墨。
我一句一句說。
他一筆一筆寫:
沈三妹。
隨母逃水至水尾。
母亡後,曾居梁家。
替善堂撿柴洗碗。
怕狗。
想買一雙不漏水的鞋。
人間有人認。
有處可歸。
未歸井。
念生的字不如陸映白端正。
最後一行甚至有些歪。
可「未歸井」三字落下時,井底傳來一聲長長的吸氣。
像有什麼抓著石壁,不肯鬆手。
水尾名冊上,沈三妹那一格慢慢幹開。
第二個名字,歸回來了。
陸映白低頭記下:
餘九之二。
沈三妹。
已認名。
已有歸處。
不入井。
官冊副本入案。
梁婆婆看著白牆,抬袖擦了擦眼淚。
七姑站在她身邊。
過了片刻,低聲道:
「我娘記錯她的姓。」
「可沒忘那件藍衣。」
梁婆婆點頭。
「記錯的改。」
「記得的寫。」
井底忽然又敲了一聲。
咚。
剩下七個位置同時滲水。
春。
永。
紅。
還有四團黑痕。
何老頭撐著膝蓋站起來。
「春,是不是劉春梅?」
人群裡立刻有人道:
「也可能是春枝。」
「永一定是永春米鋪那個小徒。」
「紅是紅繩孩子。」
聲音一下多了起來。
有人憑印象說。
有人拿老人說過的話來湊。
甚至有人開始把相似的失蹤者往殘字裡塞。
水尾名冊上的七個位置越來越溼。
我立刻喝道:
「停。」
眾人安靜下來。
我看著那些模煳的字。
「不確定的,不寫。」
「只靠一個字,也不認。」
郭叔皺眉。
「可時間不多。」
「寫錯更糟。」
陸映白道:
「錯名一旦入冊,真正的人便更難找。」
陳老頭看向井口。
「它巴不得你們亂湊。」
像是應他的話。
水尾名冊上的「春」字忽然一分為二。
春。
枝。
另一處黑痕裡,也慢慢浮出一個模煳的「梅」。
眾人臉色全都變了。
春梅和春枝不是同一個人。
我們差點把兩個名字併成一個。
我看著那幾個殘字。
回名井改過名。
善堂帳遮過名。
過了這麼多年,記得的人也越來越少。
只要我們急著補滿,錯帳便會成真。
念生低聲道:
「不能在這裡猜。」
我點頭。
「回去翻所有名冊。」
「船票、善堂帳、舊戶冊、賑濟冊,一張都不能漏。」
羅半舵盯著那七個位置。
「有些人船上沒留全名。」
「只寫記號。」
陸映白道:
「那就找記號。」
「住處、年紀、傷處、衣物,一樣一樣對。」
郭叔看向井口。
「它會讓我們走?」
井底沒有聲音。
水尾名冊卻慢慢浮出一行字:
開冊不閉。
缺名一刻。
取活一名。
念生臉色一白。
陳老頭走到石板前。
「它在逼妳急。」
我把「活人不補舊帳」那張紙取出,壓在水尾名冊上。
又將官冊副本、證人冊、活人冊一一壓上去。
最後,是林家的家冊。
親人不抵帳。
活人不補舊帳。
兩張紙壓住餘九頁。
水尾名冊劇烈顫了一下。
井底傳出一陣撞擊聲。
咚。
咚。
咚。
我按著冊子,手臂疼得發顫。
「名字沒認清之前,誰都不準補。」
「要取活人。」
「先過這幾本冊。」
木令貼在胸口,慢慢燙起來。
井底的撞擊停了一下。
白牆上的兩個名字同時浮出一點溼潤的墨光。
姚阿鹿。
沈三妹。
水尾名冊上那行「缺名一刻,取活一名」漸漸淡去。
沒有消失。
只剩一層灰影。
陳老頭道:
「只能壓一晚。」
我問:
「夠嗎?」
陸映白已經把帳冊包好。
「不夠也得夠。」
她看向差役。
「回去後立刻調水尾舊戶冊。」
「再派人去永春米鋪舊址。」
「問劉家、沈家、舊祠附近的老人。」
七姑道:
「我去找我娘留下的箱子。」
「裡頭可能有舊衣帳。」
梁婆婆也扶著牆站起來。
「我還記得幾個人。」
「回去慢慢想。」
郭叔看向羅半舵。
「你呢?」
羅半舵盯著餘九頁最下面那團黑痕。
「我記得一個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手,比到自己胸口。
「個子不高。」
「被麻布蓋著。」
「一路沒出聲。」
「下船前,麻布裡掉出一塊木牌。」
我問:
「什麼牌?」
「一面刻著何。」
「另一面刻著安。」
水尾名冊最下面那團黑痕動了一下。
一個很淡的「何」字從水裡浮出。
羅半舵臉色發白。
「可我不知道那是名字。」
「還是兩個人的字。」
井底又敲了一聲。
咚。
那個「何」字旁,慢慢浮出一小截紅色水痕。
像一根泡爛的紅繩。
我看著它。
「先不寫。」
羅半舵愣了一下。
我說:
「找到證再認。」
「這次,一個字都不能錯。」
舊祠外的天色已經開始發白。
井底仍是黑的。
餘九剩下七個位置。
春。
枝。
梅。
永。
紅。
何。
還有一團什麼都看不清的黑痕。
缺的不是七個字。
是七個活過的人。
而其中一個,連木牌上的字是不是名字,都還沒人敢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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