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缺名
回到安置棚時,天已經亮了。
眾人卻沒有散。
陸映白讓差役把能找到的舊冊全搬過來。
戶冊。
賑濟冊。
善堂帳。
舊祠香火簿。
還有幾本被水泡得發脹的米鋪工冊。
紙一摞一摞堆上桌。
念生看了一眼。
「要翻到什麼時候?」
郭叔揉著腰。
「翻到名字出來。」
七姑也把她娘留下的舊木箱抱來了。
箱裡沒有帳。
只有碎布、舊線、香袋,還有幾張包過藥的紙。
梁婆婆和何老頭坐在火邊。
兩人都沒回去。
像是怕自己一走,那些剛想起來的事又沉回水裡。
我把水尾名冊壓在桌角。
餘九剩下七個位置。
春。
枝。
梅。
永。
紅。
何。
還有一團黑痕。
每隔一會,紙上的水便往外滲一點。
提醒我們,舊祠那口井還開著。
陸映白把冊子分開。
「一人查一類。」
「看見相同的字,先記頁數。」
「不要立刻當成同一個人。」
郭叔拿起一本戶冊。
「我看字慢。」
「那就只找春、枝、梅、永、何。」
七姑問:
「紅呢?」
陸映白看向水尾名冊。
「紅未必是名字。」
「先查衣物和記號。」
羅半舵坐在最外側。
他面前只有沉沙船票和木牌畫樣。
他不必翻帳。
只要認。
可這比翻帳更難。
我沒有碰冊子。
手已經抬不起來。
念生把紙筆放在我面前。
「妳說,我記。」
我看他一眼。
「腳還疼嗎?」
「疼。」
「那你還坐這裡?」
「妳手也疼。」
我沒話說了。
我們先查「春」。
何老頭說過劉春梅。
七姑則記得一個叫春枝的人。
郭叔翻了半天,終於找出一筆。
劉春梅。
水尾東巷人。
三十二歲。
水後隨夫家遷往南坡。
陸映白看了一眼後面的印。
「永晦水後第四年仍在。」
「不是餘九。」
水尾名冊上的「梅」沒有動。
另一筆是梅嫂。
只有稱唿,沒有姓。
梁婆婆搖頭。
「梅嫂年紀很大。」
「不會在那艘船上。」
念生記下:
梅字未定。
劉春梅排除。
梅嫂年歲不合。
七姑把木箱翻到底,從一塊藍布下找出一張包線紙。
紙角寫著:
春枝補袖。
紅線二尺。
七姑盯著那幾個字。
「是她。」
陸映白問:
「春枝是誰?」
七姑沉默片刻。
「只知道她常來找我娘補衣。」
「姓什麼,不記得。」
梁婆婆慢慢抬頭。
「碼頭那個江春枝?」
七姑勐地看向她。
「妳認得?」
「她娘賣魚。」
「住北岸浮棚。」
「人瘦。」
「左眉尾有顆黑痣。」
羅半舵忽然開口:
「船上有一個眉尾有痣的女人。」
眾人全都看向他。
他閉著眼,慢慢回想。
「三十上下。」
「一直護著右手。」
「手腕腫得厲害。」
「下船時,她還叫人先扶旁邊那個孩子。」
梁婆婆道:
「江春枝沒有孩子。」
「不是她的。」
羅半舵搖頭。
「那孩子一直哭。」
「她護著他。」
水尾名冊上的「枝」字輕輕晃了一下。
念生立刻提筆。
我攔住他。
「還不夠。」
郭叔和差役又去翻北岸舊冊。
過了一會,終於找到一張半爛的戶頁。
江家。
母:江魚嫂。
女:江春枝。
永晦水後失蹤。
沒有遷出。
沒有領糧。
只有一個很淡的「未歸」。
陸映白把戶頁壓到水尾名冊旁。
七姑放上包線紙。
梁婆婆按著戶冊。
「我見過她。」
羅半舵道:
「我見她下船。」
四樣證都在。
水尾名冊上的「枝」字慢慢滲出墨色。
江春枝。
念生這才寫下:
江春枝。
水尾北岸人。
母江魚嫂。
左眉尾有痣。
右腕受傷。
沉沙船上曾照看一名哭泣孩童。
羅久平親見。
梁氏、七姑旁證。
陸映白按下小印。
江春枝那一格慢慢幹開。
餘九之三。
可「春」字仍然溼著。
念生皺眉。
「還有一個春。」
舊戶冊裡,帶春的名字很多。
春生。
春榮。
春梅。
春娘。
一個一個對過去。
有人仍活著。
有人早已病故。
有人水後遷走。
沒有一個對得上。
善堂暗帳裡倒有一句:
春字一。
女。
可轉。
羅半舵看著那幾個字。
「船上有人被叫過阿春。」
「年紀?」
「看不清。」
「頭上裹著布。」
「一直咳。」
水尾名冊上的「春」滲出一圈水。
有反應。
可只有一聲阿春。
不夠。
念生記下:
阿春。
女。
咳嗽。
頭裹布。
本名未明。
羅久平曾聞其稱唿。
沒有人替她硬補姓。
接著查「永」。
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最容易。
永春米鋪就在水尾。
那個小徒弟,許多人都記得。
可翻開工冊才知道,永不是人名。
是鋪名。
米鋪裡有三個小徒。
阿順。
小石。
來福。
永晦水後,阿順回了鄉。
小石死在屋塌。
來福失蹤。
郭叔看向阿順。
阿順乾笑了一下。
「我還站著。」
「看得出來。」
工冊上只寫:
來福。
十四歲。
北邊逃水來。
右耳缺一小角。
永晦水後隨糧船送貨,未返。
羅半舵勐地抬頭。
「右耳缺角。」
「船上有一個。」
「年紀不大。」
「別人叫他福仔。」
水尾名冊上的「永」忽然裂開。
下面浮出兩個字。
來福。
那個永字,只是永春米鋪留下的記號。
陸映白問:
「可有姓?」
沒人知道。
梁婆婆說像趙。
何老頭又記得是田。
我敲了敲桌面。
「不確定,就不寫。」
念生落筆:
來福。
本姓待認。
十四歲。
永春米鋪小徒。
右耳缺一小角。
永晦水後隨糧船離開,未返。
羅久平認其在沉沙船上。
阿順忽然開口:
「我認。」
眾人看向他。
「我以前替米鋪搬過糧。」
「來福吃飯很快。」
「每次都把碗颳得很乾淨。」
郭叔道:
「這也算?」
「算。」
我說。
阿順又道:
「他睡覺會磨牙。」
「掌櫃罵他,他從不還嘴。」
「但有人踢米袋,他會急。」
「說糧不能糟蹋。」
念生一一寫下。
阿順按證。
來福那一格慢慢幹開。
餘九之四。
陸映白在旁邊註明:
永春米鋪記號。
非人名。
來福已認。
接下來是梅。
翻了許久,仍沒有結果。
善堂暗帳裡只有一句:
梅記一。
傷重。
未下。
羅半舵記不起那人的臉。
只記得船尾有個人始終昏著。
衣角繡著一朵梅花。
「可能是名字。」
陸映白道:
「也可能只是衣樣。」
梅只能先留。
再查紅。
七姑把木箱裡的紅線全倒出來。
沈三妹用過的紅線已經對上。
可餘九頁上的紅仍然溼著。
不是三妹。
羅半舵記得船上有個孩子,手腕繫著紅繩。
江春枝也曾護著一個哭泣的孩子。
兩條線能對上。
陸映白問:
「多大?」
「七八歲。」
「男孩?」
「看衣服像。」
「有人叫過他嗎?」
羅半舵想了很久。
「好像叫過安哥兒。」
水尾名冊上的紅字旁,慢慢浮出一個淡淡的「安」。
眾人都看向他。
羅半舵臉色發白。
「可那塊木牌,是從麻布下面掉出來的。」
「一面刻何。」
「一面刻安。」
「不一定是孩子的。」
何。
安。
紅繩孩子。
麻布下的人。
可能是一人。
也可能是兩人。
念生低聲道:
「先找何家。」
差役很快抱來西巷舊戶冊。
何姓不多。
其中一戶寫著:
何守義。
妻亡。
子:何安。
八歲。
右腕繫紅繩。
最後一行被水泡得只剩半截。
永晦水後……
後面沒了。
我媽也姓何。
陸映白立刻派人去叫她。
沒多久,我媽抱著小滿過來。
她看見何守義的名字,愣了一下。
「這是我堂兄。」
眾人全都看向她。
我媽盯著那行字。
「他住西巷。」
「妻子早死。」
「兒子叫安哥兒。」
「手上一直繫著紅繩。」
小滿抬頭。
「為什麼?」
「他娘留下的。」
水尾名冊上的何、安、紅三處同時震了一下。
羅半舵勐地站起來。
「是他。」
「船上有人叫過安哥兒。」
我問:
「麻布下的人呢?」
羅半舵僵住。
「不知道。」
「木牌可能是孩子爬過去時掉的。」
「也可能不是。」
我媽眼眶已經紅了。
「安哥兒失蹤後,我堂兄找了很久。」
「後來也不見了。」
陸映白往後翻。
果然有一筆:
何守義。
水後尋子。
下落不明。
郭叔低聲道:
「父子都沒了?」
我媽點頭。
木牌上的何與安,可能只是何安。
也可能指何守義與何安父子。
水尾名冊上的三處水痕幾乎連成一片。
舊祠方向傳來撞擊聲。
咚。
咚。
像在催我們挑一個答案。
我把戶冊壓住。
「先不合。」
我媽看向我。
「可安哥兒能認。」
「能認他。」
我說。
「但不能把另一個人塞進他名字裡。」
念生提筆:
何安。
八歲。
何守義之子。
右腕繫母留紅繩。
永晦水後失蹤。
何素娘認其親族。
羅久平曾聞船上有人稱安哥兒。
我媽按下手印。
羅半舵也按證。
水尾名冊上的安字補全。
何安。
紅繩孩子,先被認了回來。
可「何」字沒有消失。
那團黑痕也仍在。
我媽盯著戶冊。
「堂兄一定是去找安哥兒了。」
「可能。」
我說。
「可可能不能入冊。」
她閉了閉眼。
過了片刻,點頭。
「我知道。」
何安那一格慢慢幹開。
餘九之五。
剩下四個位置。
阿春。
梅記。
何字。
最後一團黑痕。
陸映白重新整理紙張。
「目前已認五人。」
「姚阿鹿。」
「沈三妹。」
「江春枝。」
「來福。」
「何安。」
郭叔看著剩下的水痕。
「至少過一半了。」
陳老頭搖頭。
「後面的才難。」
羅半舵一直盯著最後那團黑痕。
過了很久,他忽然道:
「不對。」
我問:
「哪裡不對?」
他伸出手,點向水尾名冊。
「餘九,是三十七口裡留下的九個。」
「可船尾那個被麻布蓋住的人,不在原本的名單裡。」
陸映白抬頭。
「說清楚。」
羅半舵的聲音發乾。
「過灰篷灣後,有一艘小船靠過來。」
「那個人是從小船送上來的。」
郭叔皺眉。
「那船上不就成了三十八人?」
「沒有。」
羅半舵慢慢搖頭。
「有人在那之前,被帶下船了。」
棚裡一下安靜。
「誰?」
羅半舵臉色慘白。
「我不知道。」
「那時候天黑。」
「灰衣人把一個人從船頭拖上小船。」
「又把麻布下那個人送過來。」
「一出一進。」
「帳上還是三十七。」
「餘九也還是九口。」
念生握著筆,指節泛白。
「他們換了一個人。」
陳老頭看著水尾名冊。
「不是多了一名。」
「是有人被頂掉了。」
最後那團黑痕忽然裂開。
下方沒有字。
只有一個空洞。
像紙被人硬生生挖去一塊。
我胸口一沉。
回名井改掉的,不只是名字。
它把一個人塞進餘九。
又把原本那個人整個抹了出去。
水尾名冊上的空洞慢慢滲水。
旁邊浮出一行字:
九口已足。
無須再認。
我盯著那句話。
它不想讓我們找下去。
念生低聲問:
「被換掉的是誰?」
沒有人答得出來。
我把「無須再認」壓住。
「九個位置,不等於九個人。」
我看向羅半舵。
「把灰篷灣前後的順序,重新說一遍。」
羅半舵喉嚨動了動。
「現在?」
「現在。」
「船頭到船尾。」
「誰先下。」
「誰留下。」
「一個都別漏。」
舊祠方向又傳來一聲悶響。
咚。
水尾名冊上的空洞越來越黑。
像有一隻眼睛,隔著紙看著我們。
它不怕我們認回餘九。
它怕的是那個被換掉的人,再被人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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