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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童一本正經地朝著常青道,嘴裡卻是口口聲聲地叫著美人。常青一愣,終究還是認出了那隻冠冕。

“……無夏城的……鼠王陛下?”

“還是美人記得孤!也不枉孤這麼喜歡你!”鼠王笑眯眯地鼓起了圓臉。上次它帶了臣僚,駕著金剛來天香樓請朱成碧做臘八粥的時候,還是隻肥得猶如一隻老貓,要靠抬才能移動的巨型老鼠,誰知道化為人形,卻只是個孩童?

“你剛才說,朱掌櫃用什麼換的我?”

“她應了那人類王爺,要給他做長生餚。”

“不可能。”常青皺眉反駁:“長生餚的主料需得是存活千年以上的妖獸,這無夏城裡,哪裡去尋?連整片神州大陸上,也不過是寥寥無幾——除非我放出黑麒麟來……”

鼠王緩緩搖頭。

“這城裡一直都是有著另一隻跟黑麒麟一樣超過千年的妖獸的。美人你當真不知?”

常青的臉色便漸漸地白了,兩側的肩膀都在發抖,就好像止不住的寒顫。這個夜裡,他先是遭檀先生重創,剛才又被魯鷹揍了一頓,卻是第一次面露驚惶。

“是真的。”徐若虛道。常青勐地扭頭盯著他,那眼神如此可怕,教徐若虛不由得退縮了一下,又接著說:“我跟魯大人抓了個王府的婢子,她親耳聽見朱掌櫃對琅琊王說——”

常青只覺得雙耳都轟轟作響,猶如雷鳴,是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幾乎要破胸而出。他快要聽不清徐若虛在說些什麼,但卻依舊能辨識出他的唇形。

恍惚間,金眼紅妝的少女立在他面前,露著小小的虎牙,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難道不是近在眼前嗎?

“……好狠的兇獸……”常青喃喃。

“我曾聽阿零說起,常公子在妖獸間頗有令名。凡有求助者,公子均傾力相助,從不推辭?”徐若虛朝他一抱拳:“如今有一隻饕餮,重情信諾,五百年間日夜守護蓮心塔,從未懈怠。現下她身陷險境,恐有性命之憂。常公子,我便替她向你求救,如何?”

常青沒有回答。他將裝著最後一點麒麟血的瓶子塞入了袖中,轉身立刻便要走,卻被魯鷹攔住了。

“你如今這個樣子,又摔壞了筆,如何能進王府救人?還是我去……”

“魯大人,此事好像與你無關吧?”

“咳。”魯鷹梗著脖子,頗不自在地望向遠處:“冤枉你這麼些年,就算是道歉吧。”

常青萬萬沒想到他能說出這種話來,一時間竟然被噎得不知如何應對。鼠王卻在一旁開了口:“是說那隻生花妙筆麼,已經叫孤給修好了。”

他伸手自袖中將那隻筆取了出來,朝空中高高拋起。

常青大喜,道了謝,正待伸手去抓,鼠王卻接了筆桿,拿得遠遠的,另一隻手託了下巴,眯了眼看他:“從這個角度看起來,美人真是越看越好看啊!之前孤送你的鐲子,為何不見你戴?害得我又派屬下去天香樓取了一趟。”

“朱……她曾說,這鐲子是鼠王備給未來王妃的。”

“正是。”

“蒙君厚愛,可在下是男子。”

“沒事兒,孤不嫌棄你。”鼠王燦爛地笑著。

“……”

“你可要想好了。跟孤在這裡閒磕牙的功夫,那饕餮說不定早就被煮得熟透了。”鼠王慢吞吞地自冕服內取出一物,正是他初次見到常青時送他那隻玉鐲:“為孤王妃者,即可號令全城三十六族鼠族。孤為博王妃一笑,便是江山也拱手送得,一隻小小的筆,又算得了什麼?”

魯鷹忍到此刻,終於還是開口:“荒唐!世間哪有男子為妃的道理!”

“沒錯。所以孤讓他想好了。”

一瞬間,幼童的臉上,浮現出獸臉猙獰:“好好想想,為了救她回來,你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你這是趁火打劫!”徐若虛抗議,卻被常青伸出一隻手,擋在他胸前。

“我答應你。”

“常公子!那朱掌櫃——”

“她麼……”

徐若虛站在常青身旁,望見他眉目含情,眼波流轉,整張臉都亮了起來。伴著這個“她”字的,是實打實的溫柔淺笑。就好像他此刻身邊是煙柳環繞,春桃芬芳,而他朝思暮想的那人,笑語晏晏,就在身邊。

可他接下來說的話,卻是:“她啊——此刻,當是恨我入骨吧?”

墨汁從筆尖滴落下來,積在地面上,卻只是不散,一層一層,疊出的是一座六稜七層的袖珍佛塔。緊接著以佛塔為中心,又有六根細細的墨線朝不同的方位延伸開去,如有生命般,分別自動繪出了五虹橋、四璟園、寒潭寺……

“正如徐若虛所說,護著蓮心塔的封印共有六個,眼下已有兩處被毀,而其餘四處,全都教趙珩埋下了朱雀鬼胎。那鬼胎極易爆炸,還得請魯大人,無論如何要勸說曲焰姑娘,盡力安撫。”

那墨線還在繼續朝空白處延伸,一棟又一棟建築被編織出來,整個無夏城纖毫畢現:七十二坊,一百三十五座石橋,人潮湧動的花市,騾馬市,城東最為集中的酒樓食肆,樓前還搭著淡青色的戲棚。接著便是層層疊疊的青瓦白牆,被護城河一分為二……

“琅琊王想要一出大戲,我們就成全他。鼠王陛下,還請全城鼠族多方配合——”

常青的話說到一半,卻忽然中斷了,手中的筆也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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