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5頁
正在成型中的無夏城顫動起來,重新融化為墨汁。他捂住了胸口,衣襟上暗色的血跡在一點點擴大。
徐若虛勸說道:“常公子,你有傷在身,不要勉強……”
魯鷹搶過去檢視:“這又是何時斷的肋骨……”
“本來沒斷的,剛才叫魯大人揍斷了。”常青冷冷回應,回手再去抓那隻筆。
“唉唉啊,美人受傷了,孤真是心疼。”鼠王託著下巴在一旁看著:“不過啊,若只是想要畫出整個無夏城,美人你手裡,不就有一樣可瞬間增強功力之物嗎?”
常青回頭看他,他無辜地努了努嘴。
“喏,那瓶麒麟血。”
七
琅琊王面前擺放著一隻玲瓏剔透的水晶盞。
盞內湯色全然透明,散發著溫煦的鮮香,盞的底部,靜靜地躺著一隻少女的小手,猶如一朵被摘下來,又被浸泡在湯內的盛開著的梔子花。
“那饕餮說,這湯底,是她層層過濾,共有三十道工序,確保沒有一點雜質,卻保持了全部由血肉中熬出來的精華,才有如今的透明。”檀先生立在一旁,欠了身解說:“這隻手連骨頭都一併酥爛了,卻依舊保持形體不散,待會兒是必須連骨帶肉,全部吃掉的。”
若換了旁人,如此駭人場景,只怕是要當場吐出來。琅琊王面上卻紋絲不動,只舉起筷子來,點了點頭:“她倒是費心。”
這一道長生餚他吃得是慢條斯理,果真連著骨頭都嚼爛了嚥了下去,最後還端起盞來,將全部的湯都喝的一乾二淨。待他放下盞來,兩側額角都是薄薄一層細汗,只是閉目不語。
“如何?”檀先生緊張地問。
琅琊王沒有答話,凹下去的面頰,眼看著一點點地豐滿起來。他欣喜地伸了手,打量著指甲上重新充沛的血色,又取下頭上的玉冠,散了滿頭黑發下來
“可還有一絲銀絲?”
他一面問,一面站了起來,在室內嘗試著走了兩步,哪裡還有病重的樣子?只覺得四肢百骸都充滿了力量,面上肌膚豐盈,瑩瑩生光。
“恭喜王爺!”
琅琊王尚未來得及大笑出聲,耳邊便傳來一陣遙遠的爆炸聲。他跟檀先生站到窗邊一望,有火光直刺入夜空,伴隨著滾滾煙塵,只消一會兒,便朝四面蔓延開來。緊接著是人聲喧譁,竟然連王府內也充滿驚惶的喊聲。一個女子的聲音在門外哭著:“王爺,寒潭寺跟四璟園忽然被人炸了!整座王府都是老鼠亂竄,還學人行走,嘴裡口口聲聲說什麼,麒麟王就要回來了——王爺,王爺,這裡住不得了!”
“沒錯,那混世魔王將要再臨。你們還是收拾細軟,各自逃命去吧。”
他待得門外沒了動靜,轉頭問道:“不是說要等到天亮,明暗相交的那一刻再開塔?”
檀先生面露惶恐:“並非屬下所為!”
“罷了。那朱雀鬼胎本來就易爆,提前開便提前開吧。吩咐下去,本王即刻要去蓮心塔——”
下一刻,原先被那女子守著哭了一陣的門轟然炸裂。撕碎了門扉,衝進室內,蔓延開來的,竟是些氣勢洶洶的粘稠陰影,還夾雜著咆哮聲:“言而無信!”
檀先生擋在了琅琊王身前,將一只不過手掌大小的木製的饕餮傀儡舉了起來。那饕餮是他親手一點點削制而成的,已經失了一隻前臂,脖子上一枚袖珍的黃金質地的項圈閃閃發光。
他揪住了那饕餮傀儡的脖子,朝旁邊狠狠一扭。
那陰影猶如海潮,本來已經快要撲到他們眼前,此刻迅速退了下去。朱成碧從陰影中滾了出來,捂著脖子還在咳嗽:“不是說好,不傷無夏城!?”
琅琊王站到她身邊,俯視著她。他朝檀先生招了招手,後者將饕餮傀儡放在了他的手心裡。
“本王只說把你家帳房還給你,什麼時候說過會不引爆朱雀鬼胎?”
一隻優美修長的手按著那傀儡的上半身,另一隻卻在將整個下半身朝一側用力翻轉著。就好像有同樣的無形的巨手也施加在朱成碧身上,她被壓在地上,完全無法動彈,整個身體都被翻轉成詭異的角度。
“本王這一生,不知道有多少次差點兒病死,日復一日地躺在床上,被喉嚨裡的血塊嗆得無法唿吸。總以為下一刻就要死掉,卻一次又一次地活了下來。”
琅琊王語調閒適,猶如在話家常。手上的力道卻完全沒有鬆懈,只聽的手中的傀儡咯吱作響:“每一次,本王自鬼門關上熬過來,都會平白生出些惡意,總想著要找一個旁人,也叫她嚐嚐我嘗過的苦楚。”
只聽咔嚓一聲,他活生生扭斷了饕餮傀儡的嵴背。朱成碧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剛才一直在顫抖不止的雙腿忽然一下子軟了下來。
“如何?是不是半身都毫無知覺?簡直生不如死?”
琅琊王抓起了她的頭髮,將她扯得不得不仰著頭:“你心心念唸的那個人,若是見到你狼狽成這個樣子,可還會回頭看你一眼?”
她沒有回答,一雙大眼雖然是睜著的,卻毫無光澤,只剩空洞,像是已經痛得失去了知覺。
琅琊王頓時覺得無趣,鬆手站了起來。
“王爺何不直接告訴她,是常青將她給賣了?”檀先生在後方說。
“黑麒麟已經是囊中之物,我又何必多嘴?再說,阿瑗之事本王還欠她一個人情,這下就算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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