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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是想要的,但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宴席呢,更何況,這朱掌櫃上來便叫他慕神醫,實在是叫人不得不防。他摸了摸鼻子,眼神回復了清明:“這位掌櫃的,怕是認錯了人吧?在下不通醫理,這壇……”

“三年前的夏天,臨安時疫,中者皆高熱,身現紅斑,不出七日便輾轉哀號,僵死而亡。太常寺諸醫官束手無策,幸得一位養著只狐狸,自稱姓慕的遊醫路過臨安,以湯劑配合金針,活人無數,官家因此特賜‘神醫’之名。”簾幕內的女聲娓娓道來,“如今這無夏城東,寒潭寺外的興善街上,有一名姓聶的洗衣婦的小女兒也起了紅斑高熱,與當年臨安時疫極為相似。慕神醫若願前往,我這裡自有重酬,這壇桃花酒,不過是個彩頭。”

慕雲生本想開口,手卻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不著痕跡地藏進了袖子裡,兩手交握,只是不作聲。

車中的人等了一陣,看他始終不答話,嘆了口氣道:“罷了。神醫執意不肯,我也不便勉強。櫻桃,便將這一小壇送於神醫吧。”

那婢子依言取了酒罈,雙手捧給了他,又回身進了車裡。也未見有任何人驅趕,白色母牛便自個兒扭轉了方向,拉著車離開了。

慕雲生聽得車輪碌碌作響,一路遠去,只盯著手中的酒罈,壇內酒液兀自晃動,花瓣輕紗般飄蕩起伏。

“確實是好酒啊……要不,咱還是去看看?”他吸了吸口水,蹲下來,跟那小狐狸商量,“總不好白拿人家東西。”

小狐狸閃動著黑眼,恨鐵不成鋼地朝他撲了過來。

“——哎喔,芊芊!我的手指!”

終究還是來遲了一步麼?

慕雲生把芊芊放在肩上,遠遠地望著那個坐在齊腰深的河水裡的婦人。眼下雖已是初夏,河水依舊帶著涼意,可她全然不顧,只痴痴地望著前方。她懷裡抱著個孩子,露出張雙目緊閉的蠟黃小臉。

“妞寶,你還熱不熱?娘給你擦臉,一會兒就不熱了啊。”她拍著她,晃著她,給她唱歌。孩子在她懷裡一動不動。她忽然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撕心裂肺一般,“妞寶,你睜眼看看娘,你現在不熱了吧?”

她撫著孩子的臉,就像是剛剛才意識到懷中的冰冷:“你怎麼了?你為什麼這麼涼?娘給你捂一捂……”

慕雲生默然而立。從七歲拜老頭子為師,到如今這麼些年了,他見過為數眾多的死亡,也聽過無數次痛徹心扉的哭聲,早該將一顆心都磨得硬硬的。更何況就算自己早到一步,也未必能挽回什麼。可這母親的哭聲,還是如錐子一般,紮上心來。

老頭子曾經嘆過,他這人重情任性,又憊懶好酒,並非是做醫生的好料子。可說歸說,老頭子還是傾囊以授,最後在死前,連祖傳的金針都傳給了他。

“醫者仁心,這套仁心針,當配你這心軟之人。”

現在想來,老頭子當是對他寄予厚望的吧。若他在天有靈,瞧見慕雲生如今這番窮困潦倒的模樣,不曉得又會說些什麼?

“走吧,芊芊。“他轉身要走,小狐狸卻跳下來,咬住他的衣角,朝那對母女的方向拖去。他不解地想要搶回衣角,它卻只是不放,嘴裡嗚嗚作響。

難不成——他腦中一閃,有如混沌之中噼進來一道閃電:三年前臨安那場時疫,也有不少人高燒多日,水米難進,到後來漸入昏迷,渾身僵硬,猶如死去一般,但若探其脈象,尚有些許微弱殘留。若用老頭子留下的仁心針,以針搖法入陽白、魚腰穴,指捻法入印堂穴,洩盡邪氣,仍有喚醒希望。

他先是一喜,接著後知後覺地想起,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雙手抖得如此厲害,行不得金針了。當下心中淒涼一片,取了那壇藏在懷裡的桃花酒出來,直接掀開蓋子,灌了好幾口。

說來也奇怪,那酒液入喉,有如春風拂面,整個人都輕飄飄起來,四肢百骸都灌滿了力量。他若有所悟,一低頭,望見原本顫抖的雙手一點點地穩了下來。

他輕輕地握了握手,緊接著勐地跳入了河中,一路涉著水花,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聶氏趕去,一面從懷中取出了一隻紫檀木盒,託在手中,飛快地開啟,取了金針在手。

聶氏對他的接近毫無察覺,等他抓住她的肩膀之刻,才驚惶地叫起來。他無暇解釋,將兩根金針刺入了那小女孩的陽白穴,她溼透的身軀勐地一顫。他不敢停頓,再取了兩根,刺入魚腰。

最後一根金針讓他高高舉了起來,卻輕輕地落了下去。這一針需凝神靜氣,絕不可有絲毫差錯。他的手懸在半空,原本是極穩的,卻不知怎麼地輕輕一抖:眼前所見的,竟並非是面色蠟黃的小女孩,而是緊閉雙目的少婦——面如芙蓉,眉若秋黛,正是素心。

他手中的針已經刺入了她的印堂。一絲鮮紅的血自入針處緩緩流出,有如細小蜿蜒的蛇,流過她的臉。

誰在哭?是誰抱著所愛之人,哭得如此悲傷?他模煳地想。

求你再睜眼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痛痛痛痛痛!”他捂著鼻子大喊。原來小狐狸芊芊見他出神,跳過來再度咬住了他的鼻樑。

身邊傳來幾聲細弱的咳嗽,聶氏歡喜不盡,抱著孩子一疊聲地喊著妞寶。慕雲生鬆了口氣,只覺得背上冷汗陣陣,手重又抖起來。他收了針盒,又趕緊取出了桃花酒,仰著脖子灌了幾口,這才覺得緩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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