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8頁
“易大人這是……”
“噓!”易子安將一隻手指放在嘴上,左右看了看,湊過來跟他飛快地道,“趕緊收拾行李,算了,別收拾了,直接跟我走吧,再晚點兒,連命都要沒了!”
他上前一步,拽了慕雲生的手腕就要走。
“你是不知道,官家已經下了旨,明日天亮就要焚街,整個興善街上男女老幼,無論是否患病,一個也走不出去!”
易子安拽了一陣,慕雲生卻只是立在原地不動。
“怎可能,不是連日來,都再無新增病患了嗎?這疫病分明已經得到了控制,只除了那十幾位昏迷不醒……”
“就是那十幾位昏迷不醒的惹了禍!”易子安急得跳腳,“太常寺的和安大夫與我的恩師江大人都過來看過,說這十幾位至今不醒,必定是病氣又有新的變種,為保住無夏城剩餘的百姓,只得犧牲整條興善街!我這是看在你我畢竟身為同行的份兒上……”
“你那時也在,為何不提醒江大人,這十幾位,如妞妞一般,只需金針喚醒,便可痊癒的?!”
易子安囁嚅起來:“那,那可是我授業恩師……”
慕雲生逼視著對方,他掙脫了易子安的鉗制,朝後退了一步:“多謝易大人前來相告。”
他不會走,易子安從慕雲生緊抿著的嘴唇中讀出了這樣的訊息。一股莫名的憤怒在他的胸中湧動:自己好意前來提醒,而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竟然選擇要留下來,跟這些必死之人死在一處?
“你當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易子安刻薄地道,“你以為你靠你的金針,能力挽狂瀾,在黎明之前,喚醒這十幾位病患——說不定,官家還會再封你個比神醫還要高的名頭,到時候,可不正是功成名就?”他反手,再次將慕雲生的手腕鉗在手中,“只可惜,你酗酒無度,這雙手早就是廢了……”
話剛說到一半,突然便有鮮紅液體一滴滴掉在被他抓住的手心當中。易子安驚愕抬頭,便見慕雲生另一隻手捂著嘴,指縫間,正有鮮血湧出。
易子安嚇得鬆了手。慕雲生分明是含著血在嘴裡,卻是在笑,雙眼都眯了起來:“易大人說得對,我多年沉溺酒鄉,這身體早就是風中殘燭。倒是易大人千金貴體,還是早點走吧。再晚,怕是走不掉了。”
這段話不長,他卻分了三次,斷斷續續地說完。彷彿是為了回應他,從四周陰暗的角落中,閃現出了沉默的人影,擠擠挨挨,摩肩擦踵,將他們二人團團圍在中央。那是些面上還殘有疤痕的,正在康復中的病患,連同昏迷者的家人。之前跪地求過慕雲生的老婦人也在其中。
無數雙眼睛望著他們二人。卻沒有人開口。只有綿長的唿吸聲。
易子安只覺得寒毛倒豎,他將包袱甩去肩上,又將袖子一抖,轉身就走。凡他所到之處,病患都主動讓開了,當他擠過去之後,人群又自動合攏。
他分明已經走出去很遠的距離,卻還是能聽到,慕雲生朝著病患們,一字一頓地說:“諸位放心,慕某在此向天發誓,定不相負!”
六
三年前,臨安大疫。
疫病持續了整整一年,十間屋舍當中,倒是有九間是空著的,幾乎是一座空城。
一名肩上扛著只狐狸的江湖遊醫貢獻出了他特殊的藥方,可緩解紅斑高熱,又擅使金針,可喚醒僵死多日的病患。
臨安城一點一點地活了過來。龍顏大悅,封給他“神醫”的稱號,並特許他直接入太常寺,為和安大夫,著金魚袋、紫公服。
半年後,慕神醫收到了鎮江府捎來的書信,言說素心出嫁後,不出三月,夫婿便死於急病,如今已回了程家。過不了幾日,程老爺又當面前來拜訪。
“是老夫當初一時煳塗,活活拆散你們青梅竹馬,這麼些年來心中愧疚。如今素心已歸,若蒙賢侄不棄,願再結秦晉之好,不知意下如何?”
如何?能娶程素心,是他一生最深沉,最美好的夢境,如今竟然要成了真。他還能如何?
直到入了洞房,慕雲生都還在恍惚當中。他立在洞房裡,望著紅燭垂下淚來,燈花跳動,嗶剝作響。
新娘子端坐床邊,桌上已經準備好了兩隻酒杯,是剖開的葫蘆的形狀,一旁的酒卻不是女兒紅,是一隻通體透明的酒甕,裡面朵朵桃花起伏。慕雲生猶如被雷電擊中,愣在當場。
桃花酒。對的,是這個名字。可他為何會知道?
新娘子忽然來到了他的面前,自己抬手將蓋頭一掀,他只知道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眼角上翹,閃著翠綠色光芒,寸寸逼近,緊接著便嚐到她唇上胭脂的滋味。是蜜糖一般的甘甜,叫人捨不得放開。
素心,素心。他的心抽泣著,喊著這個名字。即使是在大喜的夜晚,卻也還是彌補不了內心的悲傷。
既然如此,便讓他多夢一會兒吧。
慕雲生跟素心的第一個兒子,名為含璋。
孩子滿月的那日,慕雲生擺下酒席,請了滿堂的客人。他端坐在堂上,正在逗弄兒子脖子上的長命銀鎖,就有僕人來報,說是有人送了慕神醫一份賀禮,一罈水晶甕中的桃花酒。
慕雲生一愣,便將孩子交回給素心,跑出門去,只來得及望見牛車的一角,伴隨著碌碌轉動的車輪,拐過街口,便消失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