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9頁
待他再回到堂中,桃花酒已經被打翻在地,遍地都是碎片狼藉。素心立在一旁,臉上兇相畢露,正在咆哮。他嘆口氣,過去順手將含璋接了過來,又撫著她的手,直到她一點點重又平靜下來。
接下來,他再沒見過桃花酒。到七十歲上時,整個太常寺中幾乎都是他的門生,老頭子留下的針灸之術,叫他寫成了《金針匱要》,天下傳揚。素心跟他共生了四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兒子都在朝中,所任皆是要職,女兒所嫁,也皆是天下望族。慕雲生鬚髮皆白,漸覺體力不支,便告老還鄉,跟素心兩個回到鎮江故鄉,重又修繕了敗落的慕府。
這一年的冬至,又是大雪紛飛,慕雲生卻不知為何,定要夜裡出去賞雪。素心百般勸阻,他仍是不聽,獨自披了披肩,拿了柺杖,興致勃勃地要往山上去。素心哪裡放心得下,只得遙遙地跟著。
慕雲生走了一陣,停下了腳步,指著大雪掩埋下的一片樹林:“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遇到你,便是在那片林中?”他抖索了半天,從懷裡摸出一隻破舊的狐狸皮手套來,多年反覆的摩挲,上面的毛都掉落了不少。“你的那隻呢?”
素心不語,也自懷中取出一隻手套來,遞了過去。慕雲生將兩隻手套並排著放在一處,低頭看著,慢慢地止不住地呵呵大笑。雙肩都在發著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轉身,將兩隻手套並排放在一處,舉到素心面前:一隻已經破舊不堪,另一隻,卻是嶄新的,雪白的狐狸皮毛似乎還帶著體溫。
素心變了臉色,立刻便要去搶,慕雲生將手朝上一抬,叫她撲了個空。
“素——不,芊芊,是你吧?”他雙目灼灼,完全不像一個七十歲的老翁,逼視著她,“我當初在雪地之中,獵人埋下的扣裡,救出來的小狐狸,就是你;心疼我生了凍瘡,過來給我捂手的,也是你;半夜翻牆出來,跟我相會的,聽我講故事的,也從來都不是程素心,而是你,對不對?”
他捏著手中的兩隻手套:“這隻手套如此之新,眼看是你現場變幻而出,來不及變舊,因此才露了馬腳!”
從他叫出芊芊的那一刻起,素心便跪了下去,雪地寒冷,她卻像是毫無知覺,一雙碧眼只望著他,尖細的小牙咬著嘴唇,卻是一個辯解的字都沒有。
慕雲生忽然想起來,真正的素心死在他針下之後,他日日買醉,好幾次差點醉死過去,才有了手抖的毛病。然而每次醒來,芊芊都睡在他的胸口,護著他的心脈,手指上總又新添了牙印,想來是它氣急了的緣故。也就是在那時,他身邊出現了喝醉後才會出現的素心,許下了去桃花島的承諾。
半生痴戀,卻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慕雲生朝她邁了一步,伸手放在她纖細的脖子上,似乎隨時都能掐死她。她卻只是閉上了眼睛,眼角滲出一滴淚,又很快被寒風舔去了。
這隻小狐狸用幻術將他密密麻麻地纏繞,修改了記憶,轉換了人生,所為的,卻只是想讓他有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如今眼下這一切,也是假的吧?”慕雲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的兒女們,我的那些個學生,連同這套新修的慕府——也都是假的吧?”
他每說出一個字,就感覺到身體又挺直一分,視野也清楚一分。等他說完這段話,頭頂傳來咔嚓一聲,就像是摔碎了琉璃製成的酒杯。
重新回到二十四歲的慕雲生抬起頭來,只見碎裂了一角的夜空之中,擠進來一輪巨大的圓月,高懸於他們頭頂,還在一分一寸地逼近。
雪地中,傳來車輪碌碌轉動之聲。雪白的母牛拉著牛車遠遠而來,眉間依舊用胭脂畫著一朵桃花。
“多謝你,賜我這一場繁華夢境,如今,也到了該醒的時候了。”他在芊芊的耳邊輕聲說,接著放開了她,朝牛車大步而去。
“朱掌櫃的,我的桃花酒,可溫好了?”
“這幾十年來,我一直在斷斷續續地做一個夢:一座名叫無夏的江南小城疫病橫行,我行走在兩側躺滿了病患的巷子裡,給他們熬製藥湯,隔離病患,眼看著他們一點點地好起來。朱掌櫃的,這可是真的?”
牛車繡著桃花的雪白紗簾掀了起來,雙髻的少女跪坐在原地,她整個面容都藏在陰暗當中,懷中抱著一罈水晶般透明的桃花酒,酒液當中桃花婆娑而舞。
“是真的。”
“我還夢到,官家的淨衣衛要在日出之前焚街,有數十位病患僵死未醒,如不用我的金針喚醒,便是要活活燒死——這可也是真的?”
“……是。”
“如今在那個真實的世界裡,離天亮還有多久?”
“兩個時辰。”
慕雲生鬆了一口氣。伸手要去接那透明的酒罈,沒想到朱成碧將其抱得更緊了些。
“慕神醫,你可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根本受不住這桃花酒?哪怕是再多一滴,都有可能要你性命?”
慕雲生心中有如明鏡:若非如此,芊芊也不會大費周折,製造這樣一場幻境,拼了命也要在天亮前困住自己。
“慕某心知肚明,只是……”
勐獸的咆哮忽然響起,生生打斷了慕雲生。凜冽的風,夾雜著飛舞的雪粒,噼噼啪啪地打在牛車之上。那被他們二人扔下,跪在雪地中的芊芊,此刻再也顧不上維持素心的外表,開始膨脹出覆蓋著白毛的四肢,身後冒出糾纏舞動著的九條毛茸茸的長尾,只有翠色的眼瞳依然如故。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