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4頁
這次許如卿搶在大白的前頭,捏碎了蠟丸,小紙條上是兩句完全不相干的詩句,旁邊也蓋著紅印:伍和貳。
大白伸手將紙條接了過去,慢慢地揉成了一團。許如卿心煩意亂地想著大白剛才的話:他說任務,什麼任務?跟這些詩句有關係嗎?大白的傷又從何而來?
他還在為自己的笨拙懊惱,一旁的大白已經頭也不回地潛入了水中。
“可你的傷還沒有好全!”
回應他的只有水面上剩下的漣漪。
許如卿蹲在池塘邊等到了深夜,最終還是睡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噩夢。他夢到大白遍體鱗傷地躺在池塘中央,整個池子都被他的血染得變了色。許如卿在夢中掙紮起來,可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靠近大白。反倒是大白慢慢地自池子裡爬了出來,一隻手垂在身側,拖著一把他之前從未見過的劍。
夢中的大白垂下頭,久久地看著許如卿。他的髮絲掃過許如卿的臉頰,身上的血腥氣不斷地傳過來。
許如卿心口疼痛,臉頰上卻驀地一燙。大白將一隻手放上了他的臉,卻不像平常那樣,戲嚯地一扯,只是珍重地停留在那裡。
蛇不該是冰冷的生物嗎?
為何那隻手如此滾燙,直教人想要放聲大哭?
許如卿勐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天色已經大亮,他身邊並沒有受傷的大白,連池水也是平常的顏色。甚至連任何能表明大白出現過的痕跡都不曾有過。周圍的一切都依舊如故。
但許如卿知道,經過這個早晨,一切不可能再恢復到以往。昨夜的夢境將要消逝的那一刻,大白手中的那把劍短暫脫離了他的控制,發出了清脆的、猶如鳥鳴的震動聲。
啼鳥劍。
他曾在藏書樓讀到過相關記載:這是官家賜給巡獵司的寶物,夜間可在室內自行盤旋,鳴聲如鳥。要取得它,必須闖入無夏城巡獵司的總部,與整個無夏城的羿師為敵。
原本紛亂複雜的碎片,忽然之間各自找到了恰當的位置,顯示出可怕的答案:這個被許家奉為家神的大白,是個賊。他不斷地受傷,正是因為他不斷地偷盜寶物所致。
許如卿撐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然後大步衝進藏書樓,在書架上瘋了般翻找,將一本又一本的古舊書籍毫不在意地扔到地上,激起來的灰塵嗆得他連連咳嗽。
一本獸圖譜掉落在他面前,正是他在找的那本《神州妖事錄》。之前閱讀時,因為跟大白有關,他特地留意下作者:疏星樓主,正是巡獵死徐疏影徐學士的化名。翻開的書頁上畫著只發狂的巨大白蛇,胸腹上特地標出了三塊鱗片,用硃砂點成了紅色,插著只明晃晃的劍。
“……狂蟒之怒,兇險無比,唯有七寸乃致命之處,可殺之。”許家的小傻子跌坐在地。
他在藏書樓裡呆坐了整整一下午,然後主動敲開了父親的房門。
五
“大白,父親已經同意了,我帶你去天香樓。”
一聽到這話,大白立刻從池塘底下冒了出來。自那個噩夢的夜晚過後,這是他第一次出現,看起來蒼白消瘦了不少,卻似是歡喜得很。但見他身形一晃,便在許如卿面前化去了蛇尾,眼睛跟指甲的形狀也發生了變化,看起來,不過是個風度翩翩的尋常人類公子哥兒罷了。
“逛街吃好東西去囉!”他笑起來,隨手將池邊掛著咒符的繩索一撕。繩索應聲而斷。
也不知道大白是有多久沒有自由自在地離開過那池塘,這一下被許如卿帶入了鬧市,就跟鄉下來的孩子一般,凡事都新鮮無比。
“你看,你看,這個燈籠是會自己打轉的!你們城裡人真會玩兒。啊啊啊,那邊有用橘子串的冰糖葫蘆!”
許如卿步履沉重,雙手揣在懷裡,跟在後面一聲不吭。
他跟父親提出要帶大白離開池塘,並以性命擔保會將他帶回來,得到的卻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你的命值幾個錢?”父親的咆哮似乎還在耳邊,“那隻蛇才是我許家的搖錢樹,只要有了它——”
書房屏風後面忽然伸出了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打斷了他父親。這人招了許業臻過去,也不知說了些什麼,父親才點了頭,允許他帶大白出來。
……那人是誰?
“你有沒有聽我在說什麼?”一根糖葫蘆被伸了過來,戳著他的臉。大白懷裡抱著好幾個熱氣騰騰的紙袋,上面插著風車、燈籠、糖人,甚至還有一隻麵塑的孫悟空。
“付錢去!”他得意洋洋,“誰叫你是我的代言人呢!”
是了,他是大白的代言人。當初是他先握住大白的手。是他許下承諾,要做他的代言人。如今,他卻是要食言了。等大白嘗過天香樓的甜品,他便要告知巡獵司,他們尋找的盜賊,就被困在許家的池塘之中。
犯罪伏法,天經地義。更何況,有徐學士在,巡獵司想必早就知道大白的致命之處。去自首,然後待在巡獵司的獄中,總比遭到圍捕獵殺要強,不是麼?
自出得門來,他一直在心中默默唸著,可這份決心,遭大白此刻燦爛的笑容一撞,竟然寸寸動搖,化為齏粉。
熱血朝頭上湧過來,他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告訴他自己已經知道的一切。大白卻將他的手一牽,笑吟吟地指了指他們頭頂上寫著朱字的圓形燈籠:“吶,天香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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