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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你們許家這一百四十年來的家神啊。”

常記溪亭日暮,青海長雲暗雪山。

第三隻蠟丸剛到手,就讓許如卿捏碎了。裡面的字條上寫著這樣兩句詩。旁邊的紅印只有一個,是個“壹”字。

每一句的第一個字,湊在一起。卻不是任何寶物的名字,而是一個人名——常青。

“你讓他去殺人?你讓他去殺他的朋友?”

“什麼時候輪到你質疑我的決定?”許業臻吼起來,“還不趕緊把字條拿去給他?!”

許如卿置若罔聞,他還在盯著那猶如滴血的紅印。許業臻最見不得就是他這副呆傻的樣子,氣憤起來,隨手拿了一旁的鎮紙就敲在他額上:“還不快去?!”

頓時有血從眉骨上流下來,鑽心地痛。許如卿的心裡卻忽然一下子清明開闊了起來,他甚至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沒有這樣聰明過。

“父親如此生氣,是因為你並不能直接驅使他。”他血流滿面,卻笑得由衷歡喜,低聲道,“所有的任務,必須要透過代言人才可以傳達。而如今,我才是他的代言人。”

“混帳!”許業臻氣得一腳踢翻了他,“要不是年滿五十就得讓出代言人的位子,你以為我不會親自驅使他?那蛇妖親口跟我說過,選你做代言人,只是因為你傻!你還以為他真的看中了你——他能看中你什麼?”

許如卿點點頭:“父親說得對,我是許家出了名的傻子。可連我都曉得,這一百多年來多虧家神庇護,許家方能有如今安泰富足。家神於我許家有大恩,如今卻被逼著做些雞鳴狗盜之事。”他向來口齒笨拙,語速也慢,但一字一字,越到後來,越是堅定洪亮。這幾句話猶如奔湧的洪流,一發不可收拾,“孩兒再傻也知道,這是忘恩負義!”

許如卿這十幾年的人生,猶如在飄著細雪的夜晚孑然獨行。哥哥們欺他、辱他,父親冷落他,他便樹起了一堵冷淡呆傻的高牆,任何擊打落在上面,都不會激起反應。可這不代表,他不會憤怒,不代表這十幾年來重重累積的屈辱,沒有像熾烈悶燒著的火炭一般燒灼著他的心。更何況,如今遭到欺辱的並不是他,而是那個揹著他,行走在漫天細雪之中的青年。他依然記得他後背的溫暖,記得自己半睜著眼睛卻怎麼也控制不住眼淚,濡溼了大白的衣裳。

就算明知回許家後可能面臨的命運,大白也不曾背棄過他。要他在此刻背棄大白麼?絕不可能。

“你打死我吧。”許如卿端端正正地跪坐起來,朝他爹磕了一個頭,“孩兒寧可去死,也不會逼大白去殺人。”

許業臻面紅耳赤,眼看要暴怒,屏風後面忽然響起了慢條斯理的話語聲:“許家主,你果然養了個好兒子。”一直藏在暗處的人走了出來,是個滿頭蜷曲白髮的青年。

常公子?許如卿一愣。不,不對,雖然相貌一樣,但這人的額上有鮮紅的眼紋。

他笑眯眯地蹲在許如卿面前,從懷中取出根快要枯萎的楊枝遞了過來:“你聽過白蛇和許小青的故事嗎?”

那白蛇,當初其實是見過許小青最後一面的。

許小青終身行醫,到了耄耋之年,還親自揹著藥箱上山採藥,不幸遭了虎患,受了致命的傷。在他即將去世之前,那白蛇得知訊息,帶著楊枝出現在他的床頭。

最終還是沒有能夠保護好他,這讓白蛇感到萬分懊惱。所以他在許小青嚥下最後一口氣前,當著滿堂許家子孫的面給出了承諾:從今往後,我將是你許家的守護家神。你的後人,只要拿著這楊枝來找我,我便任他驅使。

直到——“直到這楊枝上所有的葉片,都枯萎為止。”

白髮青年將楊枝塞到許如卿手裡,那枝條上面,只有最頂端還殘留著最後一枚綠葉。

“這楊枝,是那白蛇的心。他為許家操勞了這一百四十年,慢慢地,將心血熬成了灰,如今只剩最後一絲希望還在。許家少爺,你可想過要放他自由?”

許如卿驀然睜大了眼睛。

放大白自由,這是他想都未曾想過的好事,可父親呢?父親絕對不會同意——許業臻在白髮青年身後站著,肩膀有些瑟縮,看起來竟然對這白髮人頗為忌憚。

“你只需要將這楊枝拿去給大白,什麼也不用多說,他自己便明白了。”

許如卿內心隱隱不安,可“給大白自由”這件事情如此美好,他生怕自己一遲疑,機會便稍縱即逝,接了那楊枝便朝池塘邊跑去。誰曉得大白一見到楊枝,竟然激憤如此,不僅襲擊了他,還生生從自己的額上,挖出了蛇珠。

那是枚發著溫潤光芒,鴿蛋般大小的玉珠,脫離了大白的手之後,在空中緩緩下落。終於被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是那給他楊枝的白髮青年。

“是你!為何騙我?”許如卿喊起來,他被大白甩在一旁,見他失了蛇珠,重現獸形,只在池中哀嚎翻轉,心痛得簡直要目眥欲裂。

“我可不曾騙你。傻小子,當初是這蛇自己許下諾言,持楊枝者,願任其驅使。你爹是個不中用的代言人,這蛇寧可困在此處,接一些萬分兇險的任務,也不肯向他交出蛇珠。幸好這一輩的許家人裡出了個你。”

他呵呵笑起來,蛇珠在他手中轉動,淡淡生光:“我就知道,只要你出馬,他一定會挖出來給你。如今這樣下場,只能怪他自己,當初非要用這寶貴的定魂玉珠來煉蛇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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