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7頁
他拍了拍許如卿的臉,身形漸漸消散在空中。
“多謝你,小傻子,咱們後會有期。”
七
紹興十四年,無夏城中忽現雪白蛇妖,身粗如牛,長十丈有餘,雙目赤紅。所過之處屋舍倒塌,護城河水隨之上漲,淹城南數百戶。可憐許府百年家業,皆為廢墟。
那白蛇雖痛楚不堪,倒像是還有一絲清醒,也不去追尋常百姓,只一路追著許業臻而來。許業臻給嚇得魂飛魄散。他之前都是聽了白髮人的讒言,又被白蛇盜來的珍寶耀得迷了心竅。如今白蛇已經將他逼到了護城河邊,吐著鮮紅的信子,眼看是要撲下來
“我錯了!家神大人饒命啊!”他抱著頭,半身都泡在水裡,只道是此命休矣。等了一陣,卻未有動靜,方才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擋在他身前的,是許如卿。
那白蛇也像是認出了他,猶豫起來。
“好兒子,不像你那幾個哥哥,跑得一個比一個快,反倒是你,還惦記著為父的性命——”
“不對。”許如卿打斷了他,“我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大白殺人而已。”
許業臻面色難看至極,但考慮到事態緊急,還是解下了腰間的啼鳥劍,塞進了許如卿手裡:“用這個!此刻它抬著頭,正好露出七寸,就在——”
“胸腹下方,三枚淡紅色鱗片。”許如卿喃喃。他抬頭望著白蛇,緩緩地舉起了啼鳥劍。
許業臻還來不及問他如何知曉,啼鳥劍就已經震動起來,發出了哀鳴。劍光一閃而過,鮮血噴湧。
“大白那個傻子!”
白髮的青年消失後不久,朱成碧就出現了。
“他跟你爹有過約定,若是代言人帶來的不是蠟丸,而是楊枝,則意味著,代言人想要的是他額上的蛇珠。”她翹著二郎腿,坐在屋簷上,遠遠地望著發狂的白蛇。
“那天他上我天香樓,本來是要逃走的。我跟常青安排許久,終於等到他說動了你,將他帶出了封印。常青畫了一條直通西湖的通道,只要他邁出一步,便可從此自由,可他居然眼睜睜放棄了!”
“為何?”許如卿迷惑地問。
“為何?”朱成碧反問,“我那道甜品,分明苦澀無比,為何你還要一口一口,捨不得放棄?許家人貪得無厭,那楊枝屢遭摧殘早該枯死,為何還有一片綠葉,不肯枯萎?”
總還是,有那麼一絲希望的。無論是多麼苦澀,盡頭處總有一點甘甜在。無論與人類相處的歲月多麼的不堪,總有那麼一個人,兩個人,帶來的溫暖和慰籍,足以讓楊枝上的最後一片綠葉堅持下來,總也不肯枯萎。
例如許小青,例如許如卿。
“你知道那蛇跟我說的是什麼?‘只要許家還有一個後輩值得守護,我就還是許家的家神。’”
鮮血噴湧,卻不是妖獸的墨血,而是人類的鮮血。
許如卿鬆開了手中的啼鳥劍,任其掉落在護城河裡。
白蛇勐撲下來時,蛇牙貫穿了他的肩膀,正好讓他能夠將一隻手放入它的口中。
“吶,大白,你心心念唸的甜品。”痛楚眩暈之下,許如卿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他的手中一直握著只用糯米皮包裹的小糰子,裡面仔細包著大白在天香樓嘗過的那道甜品。朱成碧交給他時說過,如今大白失去蛇珠,痛楚發狂,唯有這來自天竺國的甘露果,能重新喚回他的神智。
“否則,我就得親自出馬了。”她眼中閃過一絲金色,“唉,那隻瘦骨嶙峋的蛇,想也知道不會有多好吃……”
許如卿再聽不見她後續的叨叨,他全副心神,都放在那隻小糰子上了。這甘露果,真能有如此功效?
楊枝已完全化為了灰燼,可見大白對人類是徹底地失去了希望。重重摺辱,屢遭背叛,還能讓他再相信一次嗎?
那蛇含了糯米糰子,只是一愣,雙目中的紅光漸漸淡下去,蛇口也不由得一鬆。被他叼著的許如卿倒了下來,教水流一衝,捲入了護城河中的更深處。
河水冰寒刺骨,肩上的傷口騰起血霧。他根本連揮動手臂上浮的力氣都沒有。
這一次,是真的會死掉吧?許如卿在水中睜大雙眼。奇怪的是,現在反而不再疼痛,只是懶洋洋的。他甚至還望見,前面的河水中出現了一隻雪白的大兔子,雙目赤紅,還在散發著光芒,就跟娘給他疊的手絹兔子一樣。它朝他游過來,一次又一次地接近,卻一次又一次被水流衝開了。
大……白?他的意識已經模煳了,只是反覆地想著:對不起,沒能做好你的代言人。我太傻了,才會受了騙,連累了你。但是,我不曾背叛過你。我許如卿寧可去死,也不會背叛你。請你,再相信我們一次吧。
忽然,那兔子睜大了雙眼。它身後綻放出了耀眼的光芒,無數根碧綠的楊枝從光芒中洶湧生長出來,刺破了河水,朝著許如卿洶洶而來,又小心翼翼地將他圍在中央。
無夏城的護城河中,居然長出了一株茂盛的楊樹。
朱成碧帶了常青在一旁圍觀,看著樹冠上跳下來兩個人:大白已經恢復了人身,抱著許如卿,緊張地檢查了一番,便開始施展法術,給他治療肩膀上叫蛇牙貫穿的傷口。
“嘖嘖!竟然連已經成了灰的都能發出新葉,真是歎為觀止。”朱成碧踱過去,“別擔心了,一時片刻就能醒。”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