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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塊沒人要的玉牌?也就你還當個寶。”

秦月珠也不搭話,抬手便搶了過來,繼續放在掌心緩緩摩挲著。那玉牌不過寸許大小,上面刻著一個“蜃”字,質地溫潤,卻無人能識是何種玉石。

這是她爹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

“怎麼,還想著去尋你爹?”她娘見她沉默不語,越發生起氣來,“這麼些年了,他可有回來看過我們母女一次?哪怕著人捎點兒銀子回來也好。我養你這麼些年,花了多少錢,這倒好,養了只小白眼狼——”

“這些年,我也替你採了不少珠子。”秦月珠回嘴道。她自幼便識水性,同齡的孩子還在學跑,她便已經能在海浪中自如往來。阿孃說這等本事,可不能浪費,於是她十二歲便成了名採珠女,到如今已快四年,採得的明珠不計其數。她娘這一身穿戴,家中四進的瓦房,使喚的僕人,都是拜她採珠所得。

“你不提倒好,一提我就生氣,最近你採回來的珍珠是不是越來越小?”

阿孃這是明知故問。眼下正是六月初,那東海上的海市便要開啟了。無夏,泉州,紹興……來自各城的船隊早就開始集結。哪家採珠人不趁此機會加緊採珠,好託給船隊帶去海市上交易?近海的早被撈得一乾二淨,非要尋,也只能往更深更遠處去尋。可那是要冒性命危險的。

“若是要更大的珍珠……”她慢吞吞道,“倒也不是沒有。”

她孃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等著下一句。

“我上次經過一處深淵,望見底下傳來寶光,跟過去看時,見過一隻珠貝,竟有小磨盤般大,裡面若有珍珠,恐怕得有雞蛋大小。但深淵中,常有蛟龍守衛,若是惹怒了它們……”

“可這難不倒我家月珠,是不是?”她娘喜笑顏開,“雞蛋大小的明珠,得換多少銀子!上次你二嬸子買了副七寶瓔珞的金釵,還跟我這兒炫耀,等你拿到明珠,咱也做副金釵,看不耀花了她的眼!”

“阿孃……”秦月珠的心慢慢地涼了下去。入深淵採明珠,好藉機讓阿孃鬆口允她去找父親,這本來就是她的打算。可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心裡終究還是存了那麼一點點微薄的希望,竟然在期盼著,母親能夠顧著自己的安危,阻止她冒這麼大的風險。

“幹嗎?”她娘斜睨了她一眼,“咱就把話說到這裡,你帶那明珠給我,我就出這路費錢,送你去海市裡的蜃樓閣找你爹。否則休想我花這份冤枉錢!”

秦月珠站在海邊,最後一次檢查入海尋珠所必須攜帶的裝備。

四顧無人,她脫掉了衣服,露出黝黑光滑的皮膚,和海豚般纖細靈活的腰肢。她在腰間綁上繩索,繫上用魚鰾製成的小囊,還有一把鋒利異常的匕首。這是她在一次潛入古老的沉船時撿到的。它在海中沉了那麼久,生了厚厚一層銅綠,可經過打磨之後,依然鋒利得可以輕易割斷頭髮。

那深淵中的珠貝太大了,不便於攜帶上陸地。最佳的情況是她在海底便能直接用匕首撬開它,取得軟肉當中血淚凝成的珍珠。

秦月珠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上了眼睛。海潮的喧囂漸漸地退了下去,另一股新的海潮聲大了起來:就像是在她的體內,存在著另一片海洋。它原始,古老,澎湃洶湧,以亙古不變的節奏起伏著。從她還是個孩子時起,它便一直存在。有時,它與真實的海洋之間,還會彼此應和,就像是同一支曲調中的兩個音符。

秦月珠等待的,便是它們彼此協調共鳴的一刻。

她勐地睜開眼睛,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

入水之處,幾隻海鷗在空中盤旋,領頭的一隻個頭尤其大,頭頂覆蓋著鮮紅的翎羽。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海底也存在著光亮。

鹿角珊瑚的頂端帶著藍色螢光,頭頂遊過的水母,透明的身體中央一朵桃花微微發亮。海水溫柔地託舉著她,熟悉而令人心安。秦月珠一點點向前游去,辨認著之前用鋒利的匕首在那珊瑚礁上刻下的印記。上一次,望見深淵中的寶光時,她便留了個心眼,做了記號。那時她胸中所含的氣即將耗盡,非得回返不可,只好空手而歸。

但這次不同。尋找阿爹,乃她自懂事起,便隱藏在心中的願望。這一次,一定要採到珠貝里的明珠!

她越潛越深,眼看已經超過了日光所能照亮的範圍,海水猶如黑暗的沉重帳幔,將她重重包裹。秦月珠只覺得胸腹疼痛,兩耳轟鳴,卻還是睜大眼睛,努力辨認著。幸好那珠貝仍在原處,纏在海藻當中。

她大喜,徑自遊了過去,將它翻過來抱在懷裡,又取了匕首,從殼縫中一點一點伸進去。她手中匕首被磨得吱吱顫動,那珠貝卻咬得死緊,只是不開啟。

她還要再尋石塊來敲,卻被一陣光亮所耀。她用手背遮著眼睛,朝那光亮之中看去——鹿角獅鬃,鷹爪蛇身,在海水當中朝著她游來的,竟然是兩隻蛟龍!

莫非她真的驚動了寶珠的護衛?秦月珠的心跳勐烈地加快了,情急之下,隨手撿了身邊的石塊,朝深淵對面,黝黑沉重的水幕中一扔。

等了好久,下方才傳來沉悶的、砰的一聲。

那兩隻蛟龍身在亮處,果然對黑暗中的事物辨別不清。聽到下方響動,立刻扭轉了龍頭,游過去檢視。秦月珠得了這個機會,抱著那沉重的珠貝,一蹬腿,便向頭頂的光亮之處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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