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6頁
秦月珠大著膽子過去將他輕輕一戳,他便硬邦邦地倒在了雪地裡。
雪公子站立在雪原之上,低著頭,看著倒在他腳下——全身披掛著冰稜的肖大和肖珉然,他們二人都睜著大眼,彷彿還在盯著半空中浮現著的十個墨跡淋漓的大字: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好可怕的幻境成真之力。秦月珠縮了縮脖子,與之相比,她那點兒微末的力量簡直是班門弄斧。
“哎呀呀,不枉我們布了這麼長時間的局,可算是將這貪得無厭的惡人一網打盡。這招請君入甕,雪公子可還滿意?”
原先朱成碧所在之處,如今是一隻秦月珠從來沒有見過的妖獸,生著山羊般的長角,眼中燃著金焰。它用少女的嬌媚嗓音懶散地說著,抖了抖身上的雪,露出護在懷裡的常青。
“原來真正邀請你出海的人,是雪公子!”秦月珠這才明白過來。
她這麼一喊,三雙眼睛都轉了過來,一起盯著她。
你要問什麼?空中墨跡變幻,出現了新的文字。
“我……”
雪公子琉璃般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你救了我,你可以問一個問題。你的問題是什麼?
為什麼你跟阿貝會如此相像?不不不,在那之前,還有更重要的問題——“我爹在哪裡?”
有風吹過,他們身邊的碎雪隨風飛揚。但雪公子的面上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他眼中只有一片澄澈。
“他是不是,不肯見我?”秦月珠顫抖著聲音問,忽然覺得疲憊異常。她離開家鄉,跨過了重重大洋,為的是能夠來到他的面前,向他提出這個問題。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背後,可能根本就沒有答案。十幾年音訊全無,要麼是他已經不在人世,要麼,是他根本就已經將母女倆忘得一乾二淨。
雪公子頭頂的墨跡變幻不止,卻始終沒有固定的形狀。
秦月珠蹲了下來,用雙臂環著自己:“我走了很遠的路到這裡來,不是想要帶他回去,也不是想給他添什麼麻煩,我就是想看看他是個什麼樣子的人。我想確認一下,這個世界上,還有跟我一樣的人。”
她嘟囔起來,更像是在對著面前的雪地自言自語:“我跟我爹一樣,也能從虛空中召喚出實物。可這力量不受我的控制,險些傷害了別人,我想問問我爹,這力量既能創造,也能摧毀——我該怎麼辦?”
雪公子靠得更近了些,眨眼間,一隻脆弱而美麗的黑尾鳳蝶憑空出現,停在了他的手指上。
接著,他向秦月珠伸出了另一隻手,那隻手的掌心,浮現出袖珍的雪暴,閃過細小的雷霆。蝴蝶與雷霆之間,是雪公子澄澈的雙眼,無悲無喜。
一手創造,一手毀滅。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
秦月珠的內心微微觸動,若有所悟,卻並不是十分清晰。她抬頭去望雪公子。正好他也在低頭望著她,嘴角甚至微微牽動,神情之間,竟然與阿貝驚人相似。
但他隨之朝後退了一步,緩緩閉上了眼睛。幻境消散,他們重又回到了玉石廳堂之中。無論她再提出怎樣的問題,他都不肯再給出任何答覆了。
她一路尋來,滿心以為能尋到阿爹的下落,結果卻是這樣的結局。
八
剛出了蜃樓入口的大門,人聲喧囂,海市依舊。可無論是樓房還是行人,都在漸漸地轉為透明,似乎要重新回到霧氣中去。
發生了什麼事?朱成碧曾說雪公子獨力支撐多年,已經不堪重負——莫非,他出了什麼事?這個念頭才剛剛形成,秦月珠便感到一陣熟悉的惡寒。
“啊,原來你在這裡。”肖珉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月珠剛想跑,就讓他一把抓住了頭髮,掙扎之中,一頭黑髮披散下來。
“是個姑娘?倒是正好。女孩子的血,向來味道便是極好的,例如妙妙,只可惜剛夠幫老朽離開那冰天雪地。不曉得你的血味道又如何?”他已經老態畢現,嘴角開裂,咧著尖利的牙便向她的脖子咬了下去。
尖叫聲中,黑暗降臨。
再度聚焦起來的視野中央,跳動著一團篝火。
肖珉然坐在篝火旁,肩上停著一隻海鷗,正慢條斯理地在火焰上烤著一把銳利的刀。
見秦月珠醒來,他像是歡喜得很,湊過來跟她說:“慢點慢點,是不是覺得頭昏眼花?剛才老朽咬錯了人,多虧家裡養的孩子機靈,過來提醒,否則便要將你吸乾了,那可不是鑄下大錯?”他撫著海鷗的羽毛,那鳥頭頂著鮮紅的翎羽,與她冷冷對視。
“老朽方才已經將你隨身的水囊送去給那雪公子。有你在手中,他一定會心甘情願地吐出明珠,那才是真正的滋補良品。”
“怎麼可能?”秦月珠喊,“我跟他非親非故!”
“是嗎?可你跟雪公子一樣,也有能幻物成真之力,可自虛空中喚來蝴蝶和狂風。”
“我不過是,不過是他手底下書吏的女兒——”
“書吏?”肖珉然冷笑,“連老朽都注意到了,你所拿出來的玉牌,跟雪公子藏身之處四壁上的玉石是同樣質地,你可在別的地方見過那樣的玉石?”
秦月珠啞口無言。
“當然沒有,因為那是他堅硬外殼的內壁!長久以來,他盤踞東海,吞吐蜃樓,甚至還化為人形——這也掩蓋不了,他是隻貝的事實!老朽曾聽說他早年曾戀上過人類女子,甚至還有過一個女兒。滄海明珠又算得了什麼,只要有你在老朽手裡,他一定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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