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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不對!”秦月珠先是被這訊息震得睜大了眼睛,接著轉念一想,奮力掙紮起來,“就算他是我爹,他也不會來的!他拋下我們十幾年,根本不會——”

她勐然住了口。

有短短的一瞬,她只覺得幻覺如潮水般湧來:雪公子跪在玉石廳堂之中,盯著原本屬於她的那隻水囊。朱成碧和常青在一旁也不知勸些什麼。可雪公子最後還是幻化出把匕首來,眼也不眨一下,就朝自己滿頭髮絲割了下去。每割一刀,斷端都是鮮血淋漓。他卻毫不猶豫,終於割斷了全部長髮,從那面纏滿白髮的牆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幻覺中斷時,秦月珠正在地上翻滾,滿眼是淚。

“這就是血緣了吧。你的痛楚會傳給他,他的痛楚,也同樣開始傳給你。”肖珉然在一旁看著,砸吧著嘴,“仔細想想,老朽倒還真的想再嚐嚐,半人半妖的嬌嫩少女的血的滋味——”

不!不!

秦月珠顫抖起來,想要重新召喚出狂風,可她太過於懼怕了。她的頭髮一陣轉為雪白,一陣又恢復成黑色,她體內的海洋兀自喧囂,卻沒能喚出任何事物。

然而天地之間忽然起了浪濤,將他們圍在中央,從空中砸了下來,幾乎要將他們滅頂。肖珉然將刀刃放到了秦月珠的頸項之上,那浪濤便忽然凝固了。站在波濤頂端的,是半身浴血的雪公子。

放她走。我任你處置。

他沾著自己的血,在半空中一筆一畫地寫道。

秦月珠看不見,也聽不見,她甚至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

只有劇烈的痛楚,以血緣為依憑,寸寸逼來。猶如此刻,被肖珉然放在火焰上炙烤的人不是雪公子,而是她。痛楚輾轉,無聲唿號,一點一點地蜷縮起來的那個人是她。不,他應該比她還要更加痛苦一些吧,痛到終於張開了口,吐出口中光彩四射的明珠。

那珍珠掉落在地,朝秦月珠的方向滾了過來。她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抓,珍珠卻忽然放射出耀眼的光澤——瞬間,她望見雪公子站在齊膝深的海水裡,面前是年輕時的母親,懷抱著女兒,正在對他苦苦哀求:“求你,離我們遠一點!別將她變成跟你一樣的怪物!”

雪公子伸了手,原本是要放到那女孩頭頂的,聽了這句話,那手便懸在了空中,再也沒能落下去。

這是……雪公子的回憶?他一直含在口中,一直不肯放手的明珠,卻原來,是關於母女倆的回憶?

滄海月明珠有淚,當初他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才會給她起這樣的名字呢?又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即使面對就在眼前的她,也不能相認?

“月……珠……”

誰在喚她?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在生命終結之前,誰在喚她的名字?

“阿爹。”她輕聲應和。

同一個瞬間,雷霆自天而降,將肖珉然整個貫穿,死死地釘在了地上。電光之中,少女滿頭長髮皆被刷為雪白。

狂風和巨浪,從她的身側洶湧而出。那是她與生俱來的威力,無所畏懼,勢不可擋——就算令整個世界盡皆毀滅,也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

“被你稱為阿貝的,是雪公子的分身。”

朱成碧將珠貝從水囊中取出來,捧在手上,對秦月珠道。她們所站之處,正是那面纏滿白髮的牆壁。

“雪公子獨自支撐,日漸虛弱,本來就需要重新換一副身體,再加上肖老頭子對他的明珠覬覦已久,我們便聯手做了這個局。他創造了阿貝,再傳承給他關於蜃樓的大部分記憶,這樣,就算他有個萬一,蜃樓也依然可以傳承下去。”

朱成碧將珠貝放到了斷髮之前。那些還在流淌著鮮血的白髮忽然猶如得了生命一般,朝貝殼之內爭先恐後地鑽了進去。

“誰曉得造到一半,阿貝忽然自己逃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可肖老頭子已經上了鉤,這計劃就算沒有阿貝也得執行下去——就在這個時候,你竟然帶著阿貝,上了天香樓。”

白髮糾纏一陣,又退了下去。出現在原地的,依然是閉著眼睛的年輕公子,彷彿從未離開過。

“到了現在,我終於曉得,為何阿貝會出現在你附近的海域,又會心甘情願被你捕獲。他雖然記憶不全,但仍牽掛著你,本能地想要關照你,誰叫你,是他唯一的明珠呢?”

“可是……我爹已經死了……就在我眼前……”秦月珠喃喃。

“你沒明白我說的話嗎?蜃樓在,雪公子就在,而且這一次,他不再是獨力支撐,他身邊有你。”

年輕的公子睜開了眼睛,依然是一片澄澈。

“好了,來跟他自我介紹一下吧?”朱成碧微笑著,露出一側的虎牙。

我認得你。他們頭頂的墨跡緩緩匯聚,組成新的句子。我第一眼看見的人,就是你。你躍入海里來,將我帶了出去。你將我養在水囊裡,沒有讓他們吃掉我。你還給我起了一個名字……

“阿貝,”秦月珠微笑著,任憑熱淚滾滾而下,“我是——我是蜃樓閣中新任的書吏,從今往後,你再也不用獨力肩負整個蜃樓了,我會陪在你身邊。”

她傾身向前,伸出合攏的雙手,再緩緩開啟。

一隻新生的蝴蝶撲扇著翅膀,從她手中飛出,灑下一串串晶瑩的水沫。

夫海市者,為蜃樓貝吞吐霧氣所生,樓臺宮閣,人馬喧囂,皆如真實。東南漁民多有駕船與之相交者,曾言其間諸多奇珍異寶,非凡間所有,然不可妄取。曾有貪婪之輩暗懷珍寶,待海市關閉,取而視之,皆化為水沫。紹興十四年夏,海市陡生異象,樓閣傾頹,為狂風巨浪所襲。次日雲開日明,原處再生新城,市集依舊,行人皆面有喜色。詢之,曰蜃樓閣閣主遺失明珠多年,終於尋回,是以重開海市,以為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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