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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窖內,風雪再起。路逍遙只聽得砰的一聲,是那盞玉燈被砸在了地上。

“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有什麼值得守護之處!”

路逍遙搶過去撿起玉燈:它再度失去了燈芯,已經滅了。再回頭時,小鸞已經不知去向,冰窖中一片狼藉,數片雪花還在緩緩飄落。

待他喊著小鸞,想要爬出冰窖,腿上卻再次被髮絲給拖出了。

路逍遙渾身僵直。他吊在冰窖入口上,緩緩回頭:血發簇擁當中,一張巨大的人臉正在慢慢升騰起來。它已經瞎了一隻眼睛,僅剩的那只因為長期呆在地下,不適應天光,還在緩慢地眨動著。

記憶唿嘯而來,將路逍遙釘死在了原地。他再度坐在船頭,尖叫不止,再一次跳入水中,拼命遊走,等上了岸再回頭,眼前的江面上只剩下漩渦,不見船隻的蹤跡。

他再一次在江邊反覆奔走,尋找,最後只撿到水面上漂來風將軍的皮影人偶。他再一次緊握著它跪在泥地裡,一邊磕頭,一邊哭泣:“爹,娘,丫頭,對不起——”

燭龍之首以翻滾的髮絲支撐著,從冰窖中爬了出來。它似乎都懶得看路逍遙一眼,徑直從他身邊經過。他聽到它蠕動著厚厚的嘴唇,喃喃道:“肉啊——好想吃肉——好多好多的血——好多好多的肉——”

路逍遙再也支援不住,鬆開了手,讓自己滾回了冰窖。風泊南的屍骨依然躺在角落中,睜著黑洞洞的眼眶看著他。就在不久前,他才握過路逍遙的手,將小鸞和無夏都託付給了他。

可他託付錯了人。這樣赤誠的承諾,給了一個臨陣脫逃的膽小鬼。

若我是風將軍那樣的大英雄,或許今年的元宵,也是我們一家團圓的日子,或許,我還能牽到丫頭的手,還能帶她去摘桂花,我給她做燈,做一百個。我給她包浮元子,包好多好多個,把手上的糯米粉,全都抹到她的鼻子尖兒上……

哪怕,我能有風將軍的十分之一……

無夏城裡的小混混路二狗伸出了手,自風泊南乾癟的手中,抓住了獅吼槍的槍把。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咬著牙根,用力往外一拔,長槍便到了他手裡。

他緊緊地握著它,就像那是他唯一能握住之物。

“等一下!”他大吼一聲:“要想從此過?先問過你家路二爺再說!”

路逍遙其實並不懂得什麼槍法。

他學著皮影戲裡唱的那樣,用長槍擺了個姿勢,大喝一聲便衝上前去。燭龍之首連眼皮都沒有抬,只用髮絲的尖端將他的槍尖一掃,他立刻失了準頭,跌入了髮絲之中,教它團團纏繞,幾乎被裹成了個粽子。

人臉上僅剩的那隻眼睛懸在他面前,確認著:“肉?”

“肉你八輩祖宗!”路逍遙破口大罵,拼命掙扎,可髮絲纏得越來越緊,將他越舉越高,懸在半空,眼看要朝人臉上張開的血盆大口落下去。

危機關頭,耳畔響起了獅吼聲。

小鸞?!

一團雪影隨之躍入了融秋園,赫然便是那威風凜凜的雪獅子。燭龍的動作迅速停止了。它拋下已經到手的路逍遙,重新鑽回了冰窖。

路逍遙被砸到了雪地上,眼前發黑,一時動彈不得。在他身邊,那隻雪獅子抖動著,忽然融化成了墨汁。裡面露出的人竟然是路逍遙曾在天香樓上遇到的那個小白臉。他聽朱成碧說起過,知道這人是跟在她身邊做事的帳房,名叫常青。

雪獅子一融化,常青便呻吟一聲,捂住了前額。在他手掌之下,似乎正有什麼鼓動著要冒出來,形成一隻鮮紅的眼睛。可他咬牙切齒,竟將那隻眼睛生生地按回去了。幾乎就在同一刻,朱成碧便出現在他身後,若有所思:“你近來也不知為何,總是疲累得很,這雪獅子不畫也罷……”

“不行!”常青打斷了她:“燭龍之首已經逃走,明晚便是元宵燈會,它蟄伏許久,等的就是眾人聚集的一刻,好大快朵頤!”

他的手指在筆上越扣越緊:“這雪獅子非畫不可!”

路逍遙聽著他倆爭吵,卻沒有一聲落到心裡。

他眼裡能望見的,只有那盞失去了燈芯的玉燈。小鸞摔了它,他給撿了回來,捂在了懷裡。燭龍摔他這次,又給甩了出來。他等身上漸漸有了些力氣,便爬過去,重新將它抱在了懷裡。天香樓的兩人正在僵持,好半天才注意到他的舉動。

“小混混,你做什麼?”

“不能讓這燈熄了。我爺爺說的。我爺爺教我的。”

路逍遙摔得滿口鮮血,乾脆先嚥了下去,再含煳地說:“這是風將軍的燈。他親手給我的……要是熄了,天上的人就看不見了,他們就,看不見亮光——”

他胡亂地揉了把臉,低頭看著懷裡的燈。

“奶奶的!老子就不信這個邪!甭管這鬼玩意兒是什麼,你們要是準備找它的不愉快,就帶上老子一起。它不是怕火嗎?就算沒有雪獅子,老子也有法子跟這玩意兒死磕!”

一點火焰悄悄地落入了燈裡,在他的注視之下,漸漸蔓延開來。

無夏城裡出了兩件稀罕事兒:一是興善街上家傳制燈的路老爺子,將他躲在家中這幾年製作的上千盞燈籠都拿了出來白送,不出半日便被城裡的孩子們一搶而空。接著是路家那個不務正業的路二狗子放出話來,凡是在元宵節這日,在城裡街上堆了只雪獅子的人,都可上他那裡領一份糖糕。有人直接便去問路二狗:莫不是在哪兒撞了腦袋,竟肯做這樣的虧本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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