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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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不虧本不曉得。”路逍遙咧嘴一樂,“反正這糖糕是天香樓出的,沒花爺爺我一分錢。”
如此一來,天黑之前,無夏城中街邊巷口,都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雪獅子。夜幕加深,滿街的燈籠一隻接著一隻亮起,路老爺子親手貼在燈面上的皮影小人緩緩轉動。
六街燈火,遊人笑語。火樹銀花,明月照水。
元宵夜正式降臨。
燭龍之首蟄伏在地底的黑暗之中,它為了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長久的飢渴沒能殺死它,反而磨練出了難得的耐性。它已經厭煩了一隻接一隻地捕捉老鼠,那怎麼能滿足它的胃口?它要等待的,是毫無防備的新鮮血肉。
例如現在,它頭頂傳來輕巧的腳步。
是個孩子吧?它再也按耐不住,頂開頭上的地磚,嘶嘶叫著探出了頭
等等,有一個人影橫空出世,映在了半空:金甲長槍,是風泊南!而那孩子身邊居然蹲著只雪獅子!
燭龍之首並不聰明,但它還記得這個人,記得他手中的長槍刺入眼眶的痛楚,記得那會吐出火焰的雪獅子。它且驚且怒,重新縮回了地下。
死裡逃生的孩子眨了眨眼睛,終於認為剛才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拎著手中的燈,朝等待著的母親跑過去:“阿孃,阿孃,這攤上的浮元子什麼時候才能煮好?”
“快了快了,來跟阿孃一起唱歌。”
“阿孃,我又忘記了,你跟我說過的,我燈上的小人是誰?”
“那是皮影戲裡的風泊南將軍,是大英雄。”母親低頭看他,眉眼都笑得彎彎的,“他會保護我們的。”
燭龍之首還在地底穿行,憤怒而困惑。
它多次選好了獵物,然而這些幼小的獵物附近,不是有雪獅子鎮守,便是有風泊南的影子,為什麼?為什麼他會來得如此之快?不,那人已經死了,它明明已經將他拖進了洞中,一點一點地吸乾,他的血肉早就化成了它的一部分。
欺騙!這些人類竟敢欺騙它!
燭龍之首咆哮起來,拱開了頭頂地面,根本沒去想為何其餘的地面都覆蓋有青磚,只有這處異常柔軟。它甩著髮絲爬了出來,氣哼哼地轉動著頭顱,一眼就看見了一人抱著獅吼槍,吊兒郎當地靠在牆上。
“風泊南在此!”他甚至得意地亮了個相,“還不快速速就擒?”
“你已經死了!”
“老子……本將軍是不是死的,你自己跟過來看看啊!”說完這話,那人將長槍扛在肩上,扭頭就跑。燭龍之首緊緊跟隨,血紅的髮絲如波浪般洶湧,朝他伸過去,伸過去,眼看就要裹住他的腿
地面卻在最後一刻突然陷落,讓它摔進了足有兩丈來深的坑裡。坑底連同四壁都叫人潑上了水,結成了薄冰,它的髮絲甩上去,卻只能打滑。
無數只細小的黑眼睛冒了出來,在坑的外緣圍成了一圈:是那些討厭的老鼠!
扛槍那人也站在坑外,垂著頭看它不甘地咆哮。
“風將軍是蓋世英雄,從來都是正面迎敵。我不過是無夏城裡一個無名的小混混而已,”他露出牙齒惡狠狠地笑,“能陰一把是一把,能陰兩把,是爺爺賺了!”
他拍了拍手,圍著坑的老鼠們立刻有了動作,一隻接一隻地運送來小小的桶,將裡面的液體倒入坑中。燭龍之首聞到了味道,不由地喊起來:“是油,是油!”
戴金色冠冕的肥老鼠被它的臣民們抬了出來,將叼在嘴裡的一隻火摺子甩給了路逍遙:“如何?路二狗?孤說過,總有一日你會感謝孤的吧?”
“這次算你做得不錯!謝了!”
“啪嚓”一聲,那小混混點燃了手中的火摺子。
“爹,娘,丫頭。”他喃喃,“你們在天上看著,我給你們點燈了!”
火摺子旋轉著,自空中落下。砰的一聲,火焰開始熊熊燃燒。
燭龍之首發出陣陣哀嚎。它的髮絲寸寸灰飛煙滅,眼看就要全部被燒燬,痛楚逼得它瀕臨瘋狂,可即使如此,它也還在蠕動著嘴唇,擠出笑聲:“只是尋常的火焰,你是殺不死我的……”
最後一縷髮絲甩了出來,將路家小混混攔腰一纏,一併拖入了坑中。
“除了風燈雷火獅,誰也阻止不了我!”
一個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陰影中,遙遙地看著那對母子,看他們守著煮浮元子的鍋,拍著手,唱著祝願的歌:一願歲歲平安,二願花好月圓。
“那是,南哥哥教給我的歌。”
“那是,無夏城裡的百姓每次煮浮元子的時候,都會唱的歌。”
朱成碧從小女孩背後走了出來,跟她一起並肩望著那對母子。她的手中端著碗雪一樣白,雲朵一樣柔軟的浮元子,蒸汽嫋嫋,桂花的清香四溢開來。
“就算他們不知道風將軍最後因何而死,可他們依然記得他。他們唱著他的歌,記得他的心願,也記得他的名字。”她轉過金眼,看著小鸞。“你真以為,風泊南當初是因為皇帝的命令,才去白白送死的嗎?”
“他飲了鴆酒之後不久,融秋園中便傳來震動,是燭龍之首感應到他的虛弱,要突圍出來。風泊南的最後一戰,依然是為了護住你眼前這片繁華燈火。”
孩子牽著母親的手急急地朝前奔跑,情侶間含情脈脈地彼此對望,賣浮元子的小販在他們身側拖著長聲叫賣。潛藏在黑暗中的怪獸,以及為了阻止它的被吸乾了血肉默默死去的英雄——他們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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