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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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不錯。”朱成碧抬了抬手,青龍自她袖中游了出來,口中銜著一隻木盒,交到了“趙瑗”手上。
“但你真的要替他去參加壽宴?那殿周埋下了刀斧手和弓箭手,官家已經被逼到了角落,可他還有最後的牙齒。這招李代桃僵,就不知道你會不會後悔。”
“趙瑗”冷笑一聲,望著手中的木盒,重新恢復為成年男子的聲線了:“一定會有人嚐到,你親手製作的‘後悔’滋味的,不過,未必會是我。”
“等等,真正的趙瑗去了何處?”
真正的趙瑗,此刻正困在籠中,四肢都被緊緊束縛著。
那日他剛進入假嘉柔公主的房間,就見她正襟危坐,像是已經等待許久。他還未來得及勸說她束手就擒,她反倒欺身上來,想要勸說他離開:“官家已經動了殺心,留在此地太過於危險。”
他自是不信,她便勐然間衝上前來,將尖細的牙齒狠狠地噬進了他的肩膀,接著飛快地朝後退去。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妖獸化成了自己的模樣,而自己的全身竟長出了淡金色的長毛,喉嚨裡只能發出嘶啞之聲。
那妖獸漫不經心,撿了他掉落的衣服穿上,推開門便說已經擒獲了冒充公主的妖獸,接著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留下趙瑗一個在籠中。他不能發人聲,無法說明的自己身份,也嘗試著嘶啞怪叫,亂咬繩子,卻叫看守用棍子狠狠教訓了一頓。精疲力竭之時,他臉朝下趴在籠底,一動不動。
月光之下,雲層之上,以龍形自由翱翔的暢快,如今想起來,竟然像是一場不真實的夢。
難道真的要以這種形態,度完餘生?
他想到這裡,不禁打了個寒顫。越州的旱災仍在繼續,那些乾渴和哀嚎依然會出現在他夢中,他明明心急如焚,想要有所作為……
他明明,是這世間唯一的真龍!
肩膀上的龍紋刺痛起來,越來越痛,朝他的血肉中噬咬下去。
壽宴進行到一半時,普安郡王向官家獻上了他的賀禮:“這是孩兒特地找來無夏城天香樓的朱成碧製作的嘉慶李,其滋味絕無僅有。”
外表普通的木盒當中,幾枚深黑色的李幹靜靜地躺著。
“聽她說,這是由少女的手採摘的鮮果,經過鞭打脫了皮,又在甜蜜的回憶裡漬過,再加上少有的,真龍的眼淚,方才製作完成。”他捧著那盒子,竟然靠近了御座,手中的李幹差一點就要喂到官家口中。
“父皇,你嘗一個吧?”那嗓音中帶著慵懶的嬌媚。官家悚然而驚:“……嘉柔?”
“父皇說什麼呢?”他平靜地道,“嘉柔早就死了,你我不是都清楚得很麼。”
話雖如此,他眼中的綠光卻再也掩飾不住。
官家朝後跌去。
“有毒,有毒,這李幹裡有毒!你要殺我!”
他抓起身側準備好的玉杯,狠狠地摔碎在地上。埋伏在庭院兩側的鎮殿將士聞聲而動,將二人圍了個水洩不通。
“普安郡王忤逆君上,暗中散佈‘真龍’謠言,意圖謀反,朕要你們立刻將其誅殺!”
“卿本真龍,奈何作繭自縛。”
籠中的趙瑗抬眼看去,見朱成碧懶洋洋地躺在青龍身上。這名曾在他府中混吃混喝數十日的小廚娘,竟然在雙目中都燃著金焰。在她身後,是重重粘稠的陰影波動。
救……我……
他嘶啞喊著。她卻搖搖頭:“是你自縛,旁人都救不了你。養育之恩,君臣之義,條條將你捆住,不過,只要過了今日,你便能自由翱翔了。你那個阿奴妹妹,現在已經準備替你再死一次了。”
什麼?她明明是假的,明明是隻妖獸!
“說起來,我也早就警告過它,這次的食物可不同以往,可她不肯聽,也難怪,那少女臨死前的心願如此熾烈,真是可遇不可求,連我也想嘗……”
她身下的青龍聞言立刻豎起了鬃毛。
“咳咳,我不吃,不吃就是了!總之,它如今步步深陷,早就忘了自己曾經是誰,只當它真是你的瓔奴妹妹。不,應該說,是趙瓔奴的心願太過於強烈,強到身死魂滅,也不肯消散,要藉助這狌狌的軀體,繼續完成。”
“那個如今變成了你的樣子去赴宴的,如假包換,就是你的阿奴妹妹。”
趙瑗勐地睜開了眼。他肩上的龍紋忽然開始發光,朝更深的地方燒灼下去,一直到達白灼燃燒著的核心。
然後勐地爆裂開來。
八
她曾是山野之間自由攀援的猿猴。
那時她飲山泉,餐野果,對月長嘯,何等的快活?可她也恍惚記得,自己是真的在這重重宮牆之間生活過的,記得她是如何將沾滿了鮮血的布一點點裹上腳去,如何與最親近的人日益疏遠,如何裝得溫柔嫻雅,如何笑得百媚橫生。她曾以為這樣能換來寵愛,說不定能自官家的盛怒之下護住她的小哥哥。
她是換來了百般寵愛,可到頭來,第一個被拋棄,被扔下的就是她。
自己不過是個,需要時就拿來開開心的玩意兒而已。
躺在山石之間,奄奄一息的她終於想通了這一點。
可即使如此,她也不肯徹底死去。
她忘不了小哥哥,忘不了他是如何的容易心軟,忘不了他今後便是獨自一人,困在這重重宮牆之中。靠著這樣可怕的執念,她竟從墳墓中爬了出來,起死回生,脫胎換骨,重新站立在這金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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