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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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帶來了足以讓官家後悔之物。
在她身周是長槍如林,槍尖閃著寒光。持槍的兵士們卻扭開了頭,躲避著官家的視線。
“你們!難道你們也要犯上不成?”
領頭的鎮殿將軍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官家,郡王是真龍,殺不得啊!”
兵士們連聲附和,轉眼間便跪了一地。官家氣急了,過去踹翻了兩個,其餘的還是巋然不動。
“若不是郡王化為神龍,讓珍珠泉重獲生機,小人的父母早就都渴死了!郡王仁義,小人不能做這樣的事情,請陛下將我等賜死!”
一個聲音響起來,更多的聲音在迴響:“請陛下將我等賜死!”
“好,很好,你們……好得很!”
晴朗的空中,忽然閃過了雷電,照亮這名已經孤家寡人的官家的臉。
“阿爹,來嘗上一口吧!你會一輩子都記得這滋味的。”她繼續柔聲勸道。
你會知道,一直以來你對待我們的方式都是錯的。你會知道,小哥哥才是真正的真龍。到那個時候,我跟他就都自由了。我會帶他離開這處牢籠,再也不回來。我們一起在山林之間遨遊,飲山泉,餐野果,那該是何等地快活
然而劇痛自腹部襲來,撕裂了一切美好願景,她抬頭朝上望去,只見曾經殺死過她一次的那個人,如今第二次將劍尖插入了她的身體。
“若我死了,你就是皇帝。故意散播那個什麼真龍的謠言,不就想要達到這個目的嗎?你休想!”官家目眥欲裂,面目猙獰,“朕,自己動手!”
第二次雷霆響起,近得就在頭頂。血沿著劍身在往外湧,而官家還在咬牙切齒,繼續往裡深入。她卻反倒是鬆了一口氣。比起上一次來,這一次反倒沒有那麼震驚,也沒有那麼痛。
“也罷,阿爹,你終究是又殺了我一次……這次便算是小哥哥的份兒罷。”她伸出已經重回少女姿態的手,將那劍身牢牢抓住,“此番剔骨剜肉,還了你的養育之恩,從今往後……各不相欠……你得放他自由!”
官家鬆開了手,跌跌撞撞地朝後倒去。
“嘉柔?阿奴——怎麼會是你?!”
風聲忽然間勐烈起來,颳得庭中所有人都站立不穩。他們趴在地上,用袖子捂著頭,好不容易等得風小了些,抬眼便望見盤繞在殿中的那隻巨龍。
鬃毛賁張,鱗片豎立,是隻正在暴怒中的神龍。
它盤繞著身子,似在護衛什麼。從龍身之中,伸出一隻少女的手,似乎想要觸控它的鼻尖。
“阿奴只願,有朝一日,得見真龍翱翔於天際……”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獨自掙扎了很久才慢慢死去的趙瓔奴,最後的心願。如今枷鎖已去,心願已了,那長久以來支撐著她行動的動力也忽然間煙消雲散了。
自由翱翔吧,我的真龍。再也不要犯跟我一樣的錯誤,再也不要聽從於任何人了。
從今往後,你是自己的主宰。
嘩啦一聲,整個世界的暴雨開始降落。
神龍靜默地立在大雨之中,一動不動,猶如雕塑。在它低垂著的頭顱下方,是少女垂落的手。
許久之後,它終於一點一點舒展了身體,重新盤旋著,升上了天際。暴雨和雷霆跟隨著它,猶如它的護衛。它一次又一次地朝下方回著頭,最後還是朝著南方飛去。乾枯的越州大地在那個方向等待著它。
九
“來人啊,救救我的女兒,我的寶貝!”
“官家,官家!這只是一隻淡金色的獼猴,你瞧,你瞧!”
他朝下望去,果然,躺在他懷中的是具獼猴的屍體,身上的血都被暴雨沖淡了。
“說得對,說得對。嘉柔早就已經死了,是我親手……”他打了個寒顫,放開那屍體緩緩站起來,忽然只覺得萬念俱灰。
大雨滂沱,在他聽來卻是一陣寂靜。只有雨地裡躺著的那隻木盒子異常清晰,裡面的李幹散落一地。
多年前的中秋夜宴上,他也吃過這樣的嘉慶李幹,那時圍在他身邊有黃都知,也有珩兒,瓔奴,還有瑗兒——那時他們還小,一個個都如此可愛。可如今所有都消失在了雨幕中,獨留他一個,面對這漫漫餘生。
對了!他忽然想起來,這李子難道不是有毒麼?
旁邊有人來攔,他不肯停,依然抓起李子來就咬,又咬牙切齒地嚥下去。酸澀的滋味在嘴裡燒起來,接著便落往肚腹裡,沿著咽喉一路燒灼。
他終於切切實實地嚐到了這滋味,在他的餘生當中,它將慢慢地燒蝕著他的內臟,噬心削骨,永誌不忘。名為“後悔”。
蒼白頭髮的帝王忽然掩住了臉,無聲地痛哭起來。
紹興十五年,越州大旱,幸得真龍行雨相救。有見者雲,真龍自臨安宮中起,行在雲霧中,伴電光雷霆,威嚴不可直視。民叩拜不止,立龍王廟祀之。蒼梧山珍珠泉即為神龍掘出,遺有爪印,至今仍可見遺蹟。
第八章 紅鯉凍
零
星與海之間,有巨鯨緩緩遨遊。
它的形體如此之大,以至於飛得最快的鳥兒,要從它的頭部飛到尾部,也要花上一整個晝夜。誰也不知道它年歲幾何,它彷彿如行星一般古老,身體兩側都是被流星撞擊所留下的坑坑窪窪的痕跡。漫長的歲月裡,它按照既定的軌跡洄游,千百年來的星塵重重累積,在它的嵴背上形成了青翠的山巒和廣闊的平原,山谷間河流奔湧,於巨鯨的身體邊緣垂下長長的白練般的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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