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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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問,卻是朝著那名老艄公。
他身後的霧氣忽然朝兩側破開,露出一艘大船,帆頂上掛著一面威風凜凜的羿字旗。
兩名畫商驚慌失措,只聽得那羿師說:“這艄公便是千面公子所扮,正是衝著二位肩上的畫來的。我巡獵司提前得知訊息,佈下了埋伏。否則,我為何要這麼早就渡河?”他自懷中舉起一枚沉甸甸的黑色令牌,又指著艄公喊道:“魯教頭,千面公子在此!”
艄公兩腿一軟,跪了下來,大喊冤枉。
一名羿師應聲出現在了船頭,正是巡獵司總教頭魯鷹。他也不與眾人多話,只取下了背上一張其貌不揚的弓,右手虛張,便有水汽朝掌心中聚攏,眨眼間便形成一枚銀光閃閃的冰箭。
“好訛獸,竟是差點叫你煳弄過去!”
箭已離弦,直直朝著那艄公而去。艄公嚇得閉目等死,誰曉得那箭行到空中,卻詭異地畫出了弧線——它真正的目標,是那羿師裝扮的年輕人!
年輕人避無可避,只得躍向了空中,從他身上掉落的棗核落入了船艙,頃刻之間便有芽萌出,轉眼竟生長出一棵完整的棗樹,枝葉扶蘇,開花結實,一顆顆棗子紛紛落下,打在眾人的頭臉之上。
待得他們放下手來,四周哪裡還有那年輕人的影子,連那莫名出現的棗樹也一併消失了。
茫茫江面上,雲霧深處傳來隱約的銀鈴聲,還有某人的淺笑,都在漸漸遠去。
“鐲子!他騙走了小囡的銀鐲!”艄公忽然醒悟過來。
一
一支由十餘輛馬車組成的車隊停在了官道上,將整條路堵死了一半。
照理說,這等行徑,早該引來其他過路者的埋怨才對,可人們一旦望見了領頭那輛金光燦燦的華麗馬車,又都將到了嘴邊的咒罵忍了回去。放眼整個江南,敢於如此大咧咧地顯擺,又顯擺得如此豪放粗俗的,除了富可敵國的金陵錢家,不作他想。
何必非要跟錢家老爺過不去呢——這樣想著的人們,卻並不知道此刻懶洋洋地躺在馬車裡的並非錢家老爺,而是名衣著華貴、面如冠玉的年輕公子。他有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手中持著一隻掛有長命鎖的銀鐲,正漫不經心地撥動著上面的鈴鐺。
“沈公子,我們何時再出發?”車隊管事躬身問。
“我還沒歇夠呢。”對方打了個呵欠。
還沒夠?車隊自出發後便走走停停,已經歇了三回了好嗎?管事腹誹著,但他仍不敢得罪眼前這位沈千帆沈公子。
此人明面上是錢老爺“從蜀中來的遠房親戚”,但事實上,闔府上下都在猜測,他其實是生性風流的老爺在外養出來的小兒子。先不說那與老爺年輕時極為相似的相貌,單說在不務正業、四處留情方面,這位簡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這麼一來事情就很尷尬了。錢家的正房夫人還活著,單是幾個已經成家的嫡子,便該活活吞了他。卻不曉得這沈公子會什麼法術,竟將錢家上下,尤其是將各位女眷哄得服服帖帖——眼下車隊後面足有七八車的禮物,都是她們今早時哭著送的。
沒錯,這些都是送別禮。
在不請自來,於錢家遊手好閒地廝混了近三個月後,這位沈公子忽然不知道哪裡開了竅,想起來他出蜀的目的是要“考取功名”。
錢老爺慷慨地借出了最富麗堂皇的馬車,大張旗鼓地送他去臨安。可他們剛出了金陵不到半個時辰,沈千帆就叫停了車隊,開始歇息,順便將官道堵了個一塌煳塗。
管事的腦中忽然靈光一閃,莫非,他是在等人?
正在此刻,他身旁樹叢中一陣稀里嘩啦作響,滾出個金光閃閃的糰子來。
管事定睛一看,險些沒嚇得背過氣去。那竟是錢家孫子輩中年歲最小,也是最受寵的錢多多!
錢多多是遺腹子,出生時又沒了娘,叫錢家老夫人寵得沒邊沒沿,身體又各種嬌貴,動不動就發個燒,出個紅疹,因此從生下來到現在十三年,就沒踏出過錢家大院——老天爺啊,他跟過來做什麼?
累得滿臉通紅的小胖子掙扎一陣,站起身來,背上還揹著個金碧輝煌的小包裹。
“沈叔叔,你不能走,你得帶我去無夏!”
沈千帆緩緩坐直了身,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慢慢地織成網,等的就是這隻圓滾滾的小金瓢蟲自個兒撞進來。若非如此,他為何要在錢多多耳邊講那麼多的演義故事?什麼蓮燈和尚、黑麒麟,大戰七天七夜不分勝負。錢多多在錢家關慣了,哪裡聽過這些個?當時眼睛都直了,跟他說,今生一定要去看一眼蓮心塔。
他當然會帶這小胖子去無夏,那裡有個他得罪不起的人在等著錢多多。至於那人找錢多多做什麼,與他無關。但按照計劃,眼下他還得推拒一番。
“多多,你怎麼來了?”沈千帆故作驚訝,“簡直是胡鬧——”
樹叢再次刷刷作響,一名書生打扮的男子瘸著腿,艱難地從中掙了出來。他站定後,先是整了整身上的白衣,接著朝沈千帆潦草地拱了下手。
沈千帆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顧夫子也說我是在胡鬧。”錢多多撓著後腦杓,“可他也說,若有他陪著我一路去無夏,便不算是胡鬧,沈叔叔,你帶我倆一起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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