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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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新書這人是個大麻煩。
凡有人心處,便有七情六慾,自然也有可以趁機而入的空隙。例如錢多多,他自幼被關在小小的院落中,從未見識過外面的世界,只需要一個有趣的故事便可引誘,簡直手到擒來。但這完全不適用於顧新書。
他原是金陵城丁香書院的一名夫子,早先在鄰里間便頗有令名,言出不虛,有諾必踐,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謊話。錢老爺一介商賈,也曉得附庸風雅,請他到家中來,說是給幾個孫子教教書,做個榜樣。顧夫子整天嚴肅得很,明明是個年輕人,卻死氣沉沉活像有四十歲,還是個瘸子。錢家的幾個小少爺裡,也就錢多多願意跟他親近。他也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平日裡都是獨居在小院子裡,很少踏出房門一步。
簡而言之,顧夫子是沈千帆最看不慣,也最束手無策的那類人,既無法被利誘,也無法被說服。
沈千帆盯著眼前的不速之客,“不好”兩個字就在唇邊,幾乎要脫口而出。
顧新書坦然接受著他的注視。
錢多多對此毫無察覺,他還在努力晃動著兩條小胖腿兒往馬車上爬:“我跟夫子說,沈叔叔待我極好,又最是熱心,肯定會同意的!”
“我看倒是未必。”顧新書緩緩開口,嗓音略有嘶啞,“沈公子像是有些難言之隱,不如你跟我回去——”
“哪能呢!”沈千帆忽然露齒一笑,“有顧夫子這樣的人物相伴,沈某求之不得!”
這一路上還長著呢!他咬牙切齒地想,咱慢慢玩!
二
沈千帆給錢多多講起無夏城的風物來,寒潭寺的桃花,蒼梧山的雪,鳳和樓的青梅酒,尋芳齋的綠豆糕。
“啊,對了,還有朱成碧的天香樓,就開在蓮心塔的對面,到時候一定要帶你去——”他停頓了一下,就此收了聲。
小胖子坐在對面,歪了頭,隨著馬車的晃動一點一點,已經是睡了過去。
沈千帆笑了一聲,抓起桌上的瓜子來朝嘴裡一扔:“一千兩。”他豎起來一根手指,輕聲道,“我知道夫子一向看沈某不順眼,真巧啊,我看夫子也一樣。咱就長話短說,前面就是白石鎮,到了那裡你就下車,我不管你尋個什麼藉口,總之別跟著我們。”
顧夫子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自打拖著條瘸腿進了馬車,他便端坐在角落裡沉默著,將嵴背挺得筆直。
“夫子是讀書人,自然視金錢為糞土。但這一千兩是捐給丁香書院的。書院這麼大,平日裡想必少不了花費吧?”
“這麼說,沈公子還特地調查過顧某?”顧新書緩緩開口,“或者,該稱唿你原本的名號,千面公子?”你五年前於臨安城騙走了官家御輦上的五爪金龍,從此一舉成名,慣於在江南一帶活動。因善於易容,人稱千面公子。你自己也喜歡這個名號,常常在得手後故意留下‘千面’二字作為印記。”
“聽起來,這位千面公子倒是個喜歡顯擺的傢伙。”沈千帆事不關己地道。
“誰能想到,汴京城破之前,你還是慈幼局裡的孤兒呢?對了,你還曾有過一個雙胞胎的妹妹,叫做小璇——”
沈千帆勐地扣住了夫子的手腕,面色凜冽:“夫子,你倒真是做了不少功課。”
顧新書明明忍著疼痛,卻連眼角都沒有顫動一下:“江湖上已經開始傳說你並不是人,而是隻訛獸。甚至有人傳說,是一群訛獸共同在扮演千面公子。”
沈千帆忽然爆發出了笑聲,特地露出一側的牙齒,朝顧新書靠得更近了些:“就不怕我吃了你麼?”
“易容再高明,也會留下痕跡,尤其是眼睛最難化妝,容易被人認出。聽說巡獵司曾追捕你,卻被你用棗核喚出棗樹,趁機逃脫——這倒是高階的障眼法,不過也僅僅是戲法而已。”顧新書微微點頭,“你只是個擅長戲法和撒謊的人類。而且,從來都是孤身一人作案。這麼些年來,你東躲西藏,不敢相信任何人,也不能相信任何人。”
這書呆子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你很可憐”的表情,沈千帆只覺得心頭無名火起:“既如此,何不向錢老爺告發我?”
“錢家上下已被沈公子哄得神魂顛倒,空口無憑,錢老爺為何會信我?再者,沈公子只是想帶多多去無夏遊歷,並沒有任何其他企圖,不是嗎?”
沈千帆咬著後槽牙:“你究竟想要什麼?直說吧。”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遊歷是好事,顧某並不會阻止,只是,我得跟著你們,免得——”顧新書異常嚴肅地看了他一眼,大義凜然道,“你又做出什麼錯事來。”
簡直是豈有此理!沈千帆被氣得夠嗆,又礙於一旁的錢多多還在睡,不好大肆發作,乾脆將頭伸出車窗外,眼不見心不煩。
這一伸,卻望見路邊的河道中泊著數艘小船,滿艙新採下來的蓮蓬,綠瑩瑩的。他忽然起了興致,想念起清亮如水的新鮮蓮子來,便叫停了馬車,自己下了車,不多時便回來了,抱了滿懷的蓮花和蓮蓬,身後是小船上的漁家女一迭聲的嬌聲囑咐:“公子記得回程時,要上奴家家裡喝茶去啊!”
他連聲應著,將蓮花扔上車來,又叫醒了錢多多,剝了蓮蓬給他吃:“你嚐嚐,這時候的蓮子最好吃,一咬一包水,我小時候經常吃的——”
“沈叔叔。”錢多多打斷他,“我們回程時,還會經過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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