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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成碧低沉地咆哮起來,連門板都在震動:“誰也別想打攪他,他已經夠辛苦了!”

鼠王回以更勐烈的咆哮:“所以我才懷疑,以美人的性格,絕不可能袖手旁觀——你究竟對他動了什麼手腳?!”

有人在旁邊輕輕地拽著常青的袖子。他低頭一看,長犀角的孩子懷裡抱著只水晶匣,踮起了腳尖遞給他。

忽然有碎片般的影像浮現出來:老人的柺杖頂端生出三枚不同顏色的果實,發瘋的鹿蜀朝自己一步步逼近,生犀角的小男孩站立在風暴之中,雙眼炯炯發光。

“小萱!”他喊道。

那些影像很快消散了,只剩下越來越劇烈的頭痛。

他再也無法想起更多,卻已經明白了真相——眼前的水晶匣裡只剩下兩塊忘憂糕,白色的那塊已經不知去向。

忘憂忘憂,她竟然給他吃了忘憂糕,連他的記憶也一併抹去了。

若鼠王說的是真的,他曾被白澤俯身,在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常青再也無法忍耐了,伸手便推開了門

雖然在朱成碧身邊隨侍多年,常青其實很少見到她以饕餮將軍的形態出現。

他更習慣於她梳著雙髻,眉間點著朵桃花,赤著雙腳,靠在榻上打呵欠的樣子。那時,嬌俏的少女猶如一隻慵懶的貓咪,簡直能給人造成”誰都可以上去順兩把毛”的假象。饕餮將軍則是另外一回事情。幾乎每次見她出現,無夏城都處於危難當中,面容姣好的女將軍總是一臉冷峻,金眼灼灼,頭頂的紅纓猶如燃燒著的明亮火焰。

她是如此強悍,如此美麗蓬勃,叫人轉移不開眼睛。

也因此,他從未想過她竟然受了傷,披散了長髮,胸口上纏繞著層層白布,竟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他叫這場面嚇了一跳,滿心的憤懣和疑惑也跟著一起跳了跳。

這麼一遲疑,饕餮將軍立刻收攏了衣袖,將胸口藏了起來,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你來做什麼?”她問。

常青沒有立刻回答。他正盯著旁邊饕餮形狀的香爐。那香爐有一雙祖母綠的眼睛,也正在回望他。

“不是芙蓉香。”他喃喃。是另一種,專門用於麻醉和鎮痛用的香。但他此刻忽然想不起來它的名字了。這幾日來,朱成碧的袖間都是這種新的香味,他只道她是興致一起,想要改換風格。卻根本沒有想過,那是為了能忍住傷痛,在他面前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究竟出了什麼事?你這又是何時受的傷?”

他原本準備好的質問,終究還是抵不過對她的關心。可她只是冷淡地應道:“不關你的事。”

常青只覺得兩耳之間嗡的一聲,不由得將手中的水晶匣子越捏越緊。這傢伙從來都是這樣,什麼都不肯告訴他,自作主張地安排好一切,然後肆無忌憚的一意孤行!連消除他的記憶這麼大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

“是嗎?那這匣子裡的白色忘憂糕去了何處?這總關我的事情了吧?”

“原來如此。”一旁的鼠王點了點頭。他之前都跪坐在朱成碧身邊,此刻也站起身來。”你給美人服了忘憂糕。難怪你會收下谷主的忘憂果,原來是早有打算”

“那忘憂果是少有的奇珍。”朱成碧喃喃:”我第一眼看到,便知道總有一日能派上用場。”

“為何要讓我忘記凌虛谷的妖獸們?你還讓我忘記了什麼?”

像是有烈火在腦中燒過,而他透過烈火看到了新的景象:被閃電刷得雪白的天空之下矗立著的佛塔,塔身的飛簷上游動著的蛇尾,還有洶湧的,捲曲的雪白頭髮,鋪天蓋地,遮蓋了整個視野。

常青勐地捂住了額頭他被白澤附身後,發生了什麼?

“那群白眼狼?”朱成碧滿不在乎:”明明是你救了他們,他們卻得寸進尺,恩將仇報。我不明白,你還要記得他們做什麼?這忘憂糕,本來就是拿來消除憂愁用的。服了它,你便從此高枕無憂,世上的一切煩心事,都不用再掛念了。”

她望著他,專注而溫柔,眼光明媚,猶如藏著十里春光。

就好像他是這世上最美味之物,除了他之外,剩下的一切都不值得一提。

“你不是想去揚州吃富春包子,去嶺南吃煲仔飯麼?我帶你去,我帶你走遍神州,我們去看塞北的雪原,去看東海的仙山你什麼都不需要記得,只需要留在我身邊就夠了。”

這是,多麼大的誘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在心中勾畫過多少次這樣的景象:大雪落滿山谷,四周靜謐無聲,只有他們兩人並肩而立,等著一輪紅日噴薄而出花開花落,雲捲雲舒,卻再無紛爭侵擾,直到用盡他所能陪伴她的,短短的這一生。

他原以為這是他一個人的願望,說出口時,也不過是當個玩笑罷了。

可她真真切切地將它擺在了他的面前,甚至自顧自地,已經採取了行動。

只要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要他將凌虛谷的妖獸們忘得一乾二淨

身後有什麼人,一直在鍥而不捨,拽著他的袖子。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那個頭頂有著銀白色犀牛角的孩子。

在他被忘憂糕切割得七零八碎的記憶中,他還是記得他叫做小萱。

怎麼能忘得掉呢,怎麼能真的就閉目塞聽,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明明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已經許下過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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