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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住了口。

銀白色的鱗片之下,溫度正在急劇地升高。他此刻的身體只是木製的傀儡,根本耐受不住,不得不鬆開了些許。蛇尾包圍之中,饕餮將軍全身都燃起了火焰。那雙金眼更是通明,彷彿融化的黃金。”太好了,”她恨恨地道:”這下我終於可以放心地將汝碎屍萬段了!”

這是常青所經歷過的,最漫長的夜晚。

整整一夜,身帶白骨的獸群和來自白澤精怪圖的各種虛影在他面前彼此爭鬥,撕咬著對方的脖子,羽毛和鱗片四處紛飛。畢竟是虛影,他所召喚來的妖獸不斷地在對方的撕扯下消散,但他連續地召喚著它們的名字,直到藏在袖子裡的生花妙筆都顫抖起來。

掌心中的虛汗讓筆桿打滑,他不得不用了更大的力氣才能握住它。

每一隻虛影都用了他的血才得以繪出,而他並沒有完全從上次失血的虛弱中恢復過來。等到東方的天空終於緩慢而艱難地透出了魚肚的白色,他的冷汗已經溼透了衣裳。晨光之中,最後被召喚出來那隻英招甚至已經無力維持形體,在隨之而來的第一聲雞鳴當中,轉眼便融化成了晨霧。

在他面前,是狼藉一地,盡都失去了意識的獸群。恢復了人形的陸九色躺在中間,揉著眼睛。

“怎麼了,天亮了?”

“天亮了。”常青答道:”佛珠仍在,佛塔不倒。是你們輸了。”

“你說什麼?什麼熟不熟?我的餅攤呢?”

陸九色在原地四肢並用地爬了半天,仍無力爬起。常青嘆口氣,過去扶他,一邊問:”你還記得多少?”

陸九色表情有些呆滯:”有個道人,他說,他說……最後一個夜晚再拿不到佛珠。一切都將結束。”

他扭過頭,朝後方的蓮燈和尚像望了一眼,接著深吸了一口氣,忽然死死地抓住了常青的手腕。

“常公子,你別怪我。”他喃喃。

陸九色的整個身軀都飛速膨脹著,猶如一隻古怪的大球,整張臉上的五官都變了形,還在嘶嘶地喊著:”這是為了我家孩兒!”

鹿蜀的血肉之軀忽然由內而外,勐烈地爆炸開來。

這杯裡的瓊華夢可真是好東西。

那名半邊臉上都帶著面具,自稱是檀先生的年輕人,在將白玉杯帶給段清棠時,這樣感慨道。

它是一名心地純淨,品行高潔的少年之夢的結晶,但卻和一般的甜美的夢不同。這少年為了保護重要的人,曾兩次躍入火焰,義無反顧這夢嚐起來除了悲傷,憤怒和痛楚,還有非凡的勇氣。

“服下它的妖獸將擁有遠超過平日的力量,不僅如此,這力量簡直沒有極限。你的憤怒越多,想要戰鬥的願望越高漲,它就能讓你越來越強大,讓你無所畏懼。”

然而,任何東西都不可能無限制地增長力量。總有一刻,血肉製成的軀體將承擔不起,只有自爆一個下場。

這就是”一切都將要結束”的真正含義了。

他當然把這些提前告訴了凌虛谷的妖獸們,否則這最後一個夜晚,它們就不會如此拼命。

段清棠走在蓮心塔前的街道上。

在他身側,凡是接觸到第一縷陽光的妖獸,全都一個接一個脹滿了身體,無聲無息地爆炸了。而他不慌不忙地行走在橫飛的血肉之間,嘴角甚至還帶了一絲詭異的笑容。若是隻看他閒庭信步的樣子,你會誤以為他此刻正走在生滿了芳草的河堤上,身側開滿了鮮紅的芙蕖。

凌虛谷的妖獸其實挺好用的,段清棠遺憾地想。真可惜,應該至少留一兩隻的頭顱來裝飾我的墓穴的。不過沒關係,他正準備去找朱成碧來彌補這個遺憾。怎樣的裝飾能比得上兇獸饕餮的頭顱呢?

要不是第一聲爆炸發生的時候,朱成碧忽然便丟下他,頭也不回地朝蓮心塔奔去,再差一點,他的綠桐就能貫穿她胸前的護甲,而她的冰牙刀就將割開他的喉嚨。

他其實非常期待,這兩個結果中究竟哪個能夠成真。

誰知道他真的到了蓮心塔下,只見一片爆炸後的血肉狼藉,混合著一股奇異的帶墨汁味兒的腥臭。一個他從來未曾見過的小姑娘,梳了一對兒幼稚可笑的髮髻,背靠著蓮心塔,懷裡還抱著一個人。

那人已經面目全非,血肉模煳,眼看是活不了了。她卻將他抱得那樣緊,像是要將他揉碎了,打散了,再重新拼接起來。

直到看到了那雙熟悉的金眼,段清棠才恍然大悟:“不會吧,你什麼時候有了這種奇怪的愛好?都活了多少年歲了,居然開始扮小姑娘?”

他仔細想了想,記憶裡全都是饕餮將軍的影子,並不曾有過少女。

“這是要騙誰?你懷裡那人?”他嘲諷:”不到十三四歲的樣子,胸那麼平,究竟有什麼意思?”

段清棠抽出了懷裡的綠桐,橫在她的頸項後面。只需要輕輕的一個動作,他就能收割到新的裝飾品。

可那小姑娘還是一動不動。

無論他嘲諷也好,威脅也好,她就當他完全不存在一樣。

段清棠忽然意識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朱成碧在哭。

那隻將世間萬物都看做可吃和不可吃兩種的兇獸,那個天上地下橫行了數千年,肆意妄為無所顧忌的傢伙,那個剛剛跟他對戰了一整個晚上,連眉毛都沒有皺過一次的強悍霸道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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