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8頁
她居然在哭。
是為了那個躺在她懷裡的人。
段清棠只覺得莫名地煩躁,不由得豎起了瞳孔,面上生出了鱗片,露出一副猙獰蛇相。
明明剛才還在跟他彼此廝殺個你死我活的,明明那雙金眼裡,直到剛才還只有他段清棠一個人的
“被炸得這麼爛,這人沒救了。”他嘶嘶地吐著舌頭道,一面想著,來呀,乾脆徹底發飆暴走,現出獸形來,咱倆再大戰一場,將這無夏城也好,蓮心塔也罷,一併都踩碎在腳下
朱成碧卻只是點點頭。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這一切一定會發生。陽澄府的霧鏡中所映出的事,無論我做什麼,都註定會成真。我原以為,若他服下忘憂糕之後,再不記得他對妖獸們的承諾,或許,我能帶他走,到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去或許,這一天能晚一點到來。”
她詭異的,不同尋常的平靜,竟讓段清棠莫名地生出了些許恐懼,還有他並不會承認的,尖銳的嫉妒。就像是有人朝他的肚腹之中塞了一隻綠油油的毒蛇,此刻正噬咬著他的內臟。
朱成碧把懷裡的人放了下來,讓他躺在地上,用自己的袖子,仔細地給他擦著臉。
“他第一次上天香樓來時,也是髒得很,光跟我說了一句讓我吃了他,就餓得昏過去了。我給他擦乾淨臉之後,發現了他身上的生花妙筆。”
段清棠看清了那人的臉,先是一愣,接著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如此!他之前的嫉妒簡直太可笑了!
“這麼些年,就對著這麼一張跟我相似的臉?你該不會是暗戀我吧?”
“我原以為他是你。可後來才發現,這傢伙潔癖得要死,又愛碎碎念,摳門得恨不得一枚銅錢能掰成兩個花,怎麼可能是你的轉世?”
她垂著頭,看著他,語調溫柔至極。
“這人生性優柔寡斷,明明是為了奪麒麟血才上天香樓的,可竟然遲疑了足足八年,不曾動作。這人又心軟得很,想的都是他人,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許下的承諾就一輩子都記得,連跟他毫無關係的小犀牛也要豁出命去救這樣的人,這樣的人類”
她一字一句地道:”你連他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在他們頭頂的天空中,翻滾著的陰雲正從四面八方朝蓮心塔聚集,猶如將風暴中狂怒的海面倒懸在頭頂。只有塔尖的頂處還露著一處晴空。
身側的風正在強烈起來,鼓動著段清棠的袍袖。他不得不努力與之相抗,以免被吹走。
“你在做什麼?”他質問道。
“霧鏡中所映出的事,一定會發生。但,並不是不能更改。就好像天地的法則,也一樣可以更改。”朱成碧回答:”我只需要,逆天轉命就可以了。”
“你要做什麼??!!”
原本散落一地的妖獸的血跡正在詭異地流動,自地面上朝她匯聚而去,最終在她身下構成了一處複雜的陣法。有新鮮的血,從少女纏著白布的胸口滲透出來。她撕開了裹著傷口的布,用手指沾了自己的血,點上了懷中那人的額頭。
“人肉為引,獸血為憑,天地神靈,聽我號令。”
朱成碧的指下,畫出了一隻鮮血淋漓的眼紋。
“請白澤!”
很久很久以前,靈界和塵世還沒有斷絕,那時妖獸與人類共同生活在一起。當黃帝贏得了與炎帝的戰爭,有一隻渾身生滿捲曲的白色長毛,前額和身側都生有鮮紅眼睛的神獸出現在了黃帝面前,向他獻上了白澤精怪圖,裡面記載有上千種不同的妖獸的形貌、名稱,甚至還有如何降服的方法。
黃帝藉此將妖獸趕入了靈界,如果不借助通天引,兩界之間無法溝通往來。
這是一種被官方所承認並且宣揚的說法。
然而還有另一種說法:是黃帝掌握了一種特殊的陣法,以數千名人類和妖獸作為祭品,喚出了白澤,並逼迫它獻出了白澤精怪圖。
段清棠剛剛意識到,之前在蓮心塔下死去的凌虛谷妖獸,正好充作祭品。但是,這樣就足夠了嗎?
“你瘋了嗎?”他喊:”更改天命,是要付出代價的!”
已經晚了。
那個被她視作珍寶一般的人類身上,已經出現了巨大的變化:蜷曲的雪白長髮如同瀑布一般從他的頭頂上披散下來,原本殘破的手臂和身體上開始生長出新的血肉。那人迅速地翻身坐了起來,用一種夢遊一般讚歎的眼神打量著自己的雙手。
“終於是我的了。”他語調陰冷,咧開的嘴角閃過細密的牙齒。”這個身體,不枉我苦心經營多年……”
“別忘了,你還在我的陣內。”朱成碧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既應召而來,就必須滿足我的要求,用你的話來說,這是天地的法則。”
白澤咧了咧嘴角,試圖站起來但幾束細小的閃電阻止了他。
“沒有用的,你在他身上花費的血肉太多,又多次附身於他,現在你們已經完全不分彼此。我用他的身體召喚你,限制你,簡直易如反掌。”
“你可真是狠得下心來,連他也能利用。”白澤嘲諷道,他一轉眼,瞧見了旁邊的段清棠,又呵呵地笑起來:”難怪……難怪,既然正主已經在了這裡,這個拙劣的假冒品就沒有用了吧?”
“段清棠之所以會重新復活,站在這裡,難道不是因為你暗中給了他從大白那裡搶奪過去的蛇珠?”朱成碧質問:”你讓他蠱惑凌虛谷的妖獸,進攻蓮心塔,難道不是為了藉機控制湯……他的身體,好用他的手來傷我??你現在終於得償所願了,從今以後,你將一直呆在這個身體裡,哪裡也不能去。你將照管他,修補他的魂魄,維護他的心靈,佑他一世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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