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5頁
就像有人正潛伏在其中,滿懷仇恨憤懣,睜著雙滾圓的眼睛,隨時準備撲上來咬斷他的喉嚨。
他家那隻小狼崽子,總算還沒有蠢得無可救藥。
李慕淵居然有幾分欣慰。他索性放鬆了馬匹,任由它一點一點緩步向前,直到站到了鷹嘴崖的邊上。
他掙扎著下了馬,背靠著馬身,將那隻珍貴的盒子取出來握在手心。那隻手上滴落著鮮血,直打滑。他險些要握不住它,卻始終沒有讓它從手中掉落。
視野邊緣的黑霧瀰漫上來,覆蓋了他的意識。
他閉上了眼睛。
身著黑衣的少年站立著死去了,嘴角還殘留著發黑的血跡。他瘦削得猶如一道影子,猶如一枚釘子,死死地釘在雪地當中,彷彿千軍萬馬也無法撼動。
四名北狄裝扮的騎兵追上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其中一名想要貿然上前,卻被為首的制止了。
“這傢伙是隻毒蛇,就算凍僵了,也依然有能咬人的牙齒。還記得查干族的下場嗎?”他用馬鞭指著死去的李慕淵,語氣輕蔑,“那群野蠻人收留了他,還妄圖跟他稱兄道弟,結果呢?”
“可查干族的聖物還在他手中。”一名手下提醒。
確實。被這叛徒盜走的寶盒,此刻正被他握在手中,透過指縫,還能望見盒身上鑲嵌的珊瑚珠。
首領作了個手勢,四名騎兵以扇形分散開來,緊接著一聲唿哨,朝著死去的李慕淵同時開始了衝鋒。
馬蹄聲震動著山崖,在兩側的山壁間迴盪,細碎的雪塊開始墜落。然而首領毫無察覺。北狄的騎兵慣於在平原上征戰,對山區可能蘊含的危險一無所知。他眼中只有越來越近的黑衣少年,近到他一伸手就能抓住他手中的寶盒——成功了嗎?
電光火石之間,李慕淵卻勐然睜開了眼睛,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一群蠢貨。”他輕蔑道,緊接著抬高了聲音,“烏爾嘉,還不趁現在!”
兩側的山崖應聲震動,重重積雪滾落下來,猶如奔騰的河水,朝懸崖邊上的他們洶湧而下。
與此同時,一匹威武的灰狼躍出了樹叢,在崩塌的雪流當中輕鬆地奔跑著,如履平地,甚至還口吐人言——“李慕淵!”
李慕淵的回應是扔出了一直扣在手中的盒子。
它在空中旋轉著,劃出一道銀光,直直地打中了那灰狼的鼻子。外表雄壯的灰狼頓時就停了下來,捂著鼻子開始了呻吟。
“怎麼還是那麼蠢?你——”李慕淵喊道。
緊接著,雪流迎面而來,將他徹底吞沒了。
二
名為烏爾嘉的灰狼在鷹嘴崖的邊上徘徊。
雪崩震動著山谷,又持續了一段時間才慢慢靜止,在崖下堆出了一座不小的雪山。他嗅著李慕淵留下的血跡,一時間只是茫然失措,不由得伸長了脖子,朝著懸崖下方長嚎起來。
那嚎聲充滿說不出的孤獨,疑惑,還有憤怒,在空蕩蕩的山谷中一路迴響著,漸漸遠去。
卻沒有任何回應。
原本不該如此的。那奴山中,原本有著整整一族的查干人。烏爾嘉還記得,每個月圓之夜,大家全都化出狼形,一起在林間自由地奔跑。那是無拘無束的慶典之夜,任何一人嚎叫起來,都會引起整座山頭上,其餘族人的回應。
甚至,在每年的跳月節,那個月亮最大,也最圓的晚上,連那奴山的山神也會現身。她是匹山嶽般巨大的白狼,渾身籠罩在雲霧當中,如同露水一般閃閃發光,與他們一同奔跑。
召喚山神降臨的是烏爾嘉的父親,查干族的薩摩大人。他會燃起篝火,將查干族起源的故事再一次講給族人,尤其是孩子們聽:騎著饕餮的僧人從天而降,賜下珍貴的金焰驅散寒冷,也賜下寶盒中的青稞餅。
他會開啟寶盒,將其中的青稞餅分給族中的孩子,每人一小塊,並且告訴他們,凡是分享過同一塊餅的,便是兄弟。
除了李慕淵,烏爾嘉的阿孃失落在外的兒子。
他那時剛被人從山下找回來不久,總喜歡縮著脖子,斜著眼睛,冷冷地看人,就像是隻不祥的烏鴉,嘴裡吐出的也盡都是嘲諷。
“我不是你的兒子,更不可能是你們的族人。”黑衣的少年抱著雙臂,對薩摩道,“你不該派人找我的,我娘既已再嫁,便與我毫無瓜葛。我這人無父無母,多年來孑然一身,過得不曉得多麼快活——誰稀罕兄弟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那時狼形的烏爾嘉正好得了塊兔子的後腿骨,在一旁趴在地上啃得不亦樂乎。
李慕淵掃了他一眼:“何況還是這麼蠢的兄弟。”
……被鄙視了。
更悲哀的是,烏爾嘉在那之後很久才意識到自己遭到了鄙視,意識到李慕淵從來沒有真正成為過查干族的一員。否則他背叛全族人的時候,不會那麼輕易。
可他現在死了。叛徒李慕淵死了,死於一場由烏爾嘉親手製造的雪崩。
在過去的一年裡,烏爾嘉曾經無數次設想過,自己如何撕開李慕淵的喉嚨,如何朝他的頭頂砸下山石,將他活活埋葬。這是他的憤怒,是那奴山最後一個查干族人的復仇。
他躲在鷹嘴崖上的樹叢中,就是為了刺殺李慕淵。
可當這一切真的成為了現實,他卻陷入了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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