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6頁
灰狼彎曲了後腿,坐了下來,垂頭看著山崖下方。他身上的長毛在山風中微微起伏,胸前掛著狼牙形狀的玉石,還在隱隱地發著光。
等等,狼牙玉仍在發光!
烏爾嘉站了起來——李慕淵還活著!
三
烏爾嘉沿著鷹嘴崖下較為緩和的坡道,踏著積雪和碎石,一路下到了被雪崩所覆蓋的谷底。他記得李慕淵的血的味道,又有狼牙玉的指引,即使如此,也頗是費了一番工夫。待他發現了李慕淵,又將其毫不溫柔地刨了出來,才發現這人已經整個都凍僵了。
他在李慕淵的身上嗅著。這人肩頭上的箭傷有一種奇怪的味道,讓他皺了皺鼻子。李慕淵的臉明顯地凹陷了下去,一條腿呈現出不自然的形狀,只有刻薄的嘴唇還是原樣,卻毫無生息。
狼牙玉仍在閃爍,但卻逐漸虛弱。
這裡這麼冷,只要丟下他不管,他很快就會凍死。
灰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扭頭就走。他的腳掌在雪地中留下一長串腳印,離僵死的李慕淵越來越遠。
這本來就是你的心願。他咬牙切齒地對自己說。別忘記過去每一個你對月長嚎,卻無人回應的夜晚——別忘了造成這一切的人是誰!
忽然一陣旋風阻擋了他的腳步,在他的腳掌面前捲起一股細小的雪柱。灰狼茫然抬頭四顧,想要換個方向走,卻有新的雪柱擋在他面前。更多的風正掠過兩側的山崖,朝他湧來,將細碎的雪羽灑在他的鼻尖。
“不,不!”烏爾嘉咆哮,“為何你依然承認他?他不是我的兄弟,他甚至不是我查干族人——他只是個人類叛徒!”
有一瞬間,風中傳來喃喃細語,就像是他失去已久的族人們在朝他訴說。他甚至感到有溫柔的手撫過了自己的下巴。可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只知道這是山神母親的意志,而她的意志,從來都不可違逆。
灰狼低下了頭,轉身朝雪地中的李慕淵走去,在他身側低伏下來,將其圍在自己溫暖的肚腹中央。
“好吧,好吧!”烏爾嘉恨恨道,“這是山神的意思,可不是我要救你!”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他躺下的方位,正好讓胸前狼牙形狀的玉貼上了李慕淵的額頭。那玉石隨著李慕淵殘留的唿吸一閃一閃,漸漸地,竟然讓他的臉色逐漸好轉起來。
那奴山的山神在治療李慕淵。他早該料到的,狼牙玉對李慕淵有反應,意味著山神依然承認他是查干族的一員。可這怎麼可能?烏爾嘉想得頭都疼了,兩隻爪子煩躁地在雪地中來回刨,恨不得挖出兩隻坑來。
李慕淵卻睜開了眼睛。這人傷得如此之重,幾乎不能動彈。可他一發現自己被灰狼團在懷裡暖著,竟眨了眨眼睛,促狹一笑。就像是漫天烏雲當中忽然露出了一線陽光,很快又消散無蹤。
烏爾嘉的爪子便僵硬在了半空。
但李慕淵立刻收起了笑容,失望透頂地道:“怎麼?都已經一年了,你竟然還沒有成為薩摩??”
烏爾嘉頓時就後悔了——真該讓他凍死算了。
“……果然還是對你這小狼崽子期望過高。”李慕淵用袖子遮住臉,喃喃道,“若你已經是薩摩,這場雪崩的規模絕不會如此之小,我也絕不會還能活下來。”
他是對的。烏爾嘉曾親眼見過自己的父親行使他身為薩摩的威力——當他召喚山神降臨之時,可讓風暴改換方向,讓雨水提前降臨,讓整座那奴山都震動不止。與之相比,自己的能力還遠遠不夠。
但他絕不會在李慕淵面前承認這一點。
“這場雪崩的規模可不小。”他掀起了上唇低沉地道,“至少摔斷了你的一條腿——雖然我更希望摔斷的是你的脖子。”
李慕淵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接著朝他伸出一隻手:“把裝青稞餅的盒子還來。我以為你已經是薩摩,才扔給你的。”
“……那是我查干族的聖物。”烏爾嘉警惕地朝後退了退。
“廢話!”李慕淵輕車熟路地從系在他脖子上的布袋子裡,將那隻六角形的盒子翻了出來,託在手上。
“這盒子裡的青稞餅,無論被吃多少次,都不會減少,這樣的寶物,歷來只有查干族的薩摩能夠保管。”他望著那盒子輕聲道,“我既將它盜出,北狄的大薩滿絕不會善罷甘休,在新的追兵到來之前,必須將它重新放回山神洞——”
“這又是何必呢,當初不是你將它獻給北狄人的嗎?”烏爾嘉反唇相譏,“難道你忘了嗎?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就在我面前,你朝他們下跪,朝他們搖尾乞憐——你這個叛徒!”
滾燙的憤怒湧上胸口,難以抑制的渴望湧上來,他想要撕開這人喉嚨,吞嚥他的鮮血。
可山神並不希望他死掉。
更何況……那雙眼睛,與阿孃的眼睛,如此相似。
人與狼對視著。最終卻是李慕淵先轉開了臉,發出低低的笑聲。他掙扎著,也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蠻力,硬是拖著斷腿站了起來,一面疼得面容都扭曲了,一面卻珍重其事地捧著那寶盒,挪了一步,又一步。
“你做什麼?!”烏爾嘉大喊,跳過去攔住他。李慕淵朝他的狼身上虛弱無力地推了一下,失去了平衡,眼看要倒地,卻被他叼住了脖子,甩到了背上。
“抓緊了。”他從牙縫裡氣哼哼地道,“一會兒掉下去摔死,可別怪我!”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