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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還是逃不過嗎?

就在短短的十九個月之前,周廣萍還是人稱“鼎醬周”的江陵周氏唯一的嫡系繼承人。

江陵周氏乃是江南最大的制醬商,他家所制之物,無論是豆瓣醬、蒜茸醬、黃豆醬,還是肉醬,都有種濃郁甘美的奇異香氣,封存數年亦不散。更為難得的是,周家制醬的速度奇快,前一日剛訂了貨,後一日便能做出品質一流的成品。因此上,周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最紅火時,江陵有整整一條街都是周家的醬鋪。到周廣萍出生時,周家已傳了十五代,卻血脈單薄,只得他這一個嫡子,是名正言順的家族繼承人。

而這位繼承人的人生,過得也如同一齣戲一般。三四歲時,父親攜全家回母親在臨安的孃家省親,途經無夏卻遭遇了事故,不幸身亡。母親獨自一人帶著“受驚過度,年幼體弱”的他,卻也沒有再回臨安,在無夏城中悄悄買下了四璟園,就此住了下來。

若說當時的他年幼體弱,卻是真的。周廣萍自己也隱約記得,家中的藥爐上一年四季都煲著又苦又黑的藥,從未間斷。自己則是風吹不得,日曬不得,臥房裡連窗戶都不敢開,饒是如此,還是易生風寒。七歲那年他因攀爬冬園中的太湖石,落入了池塘裡,引發了一場持續了四個晚上的高燒,性命垂危,幾乎不治。但自那以後,他的身體卻奇蹟般地好了起來,越來越壯實,能舉重物,攀巖走壁如履平地,十五歲時便考取了武狀元,驚動了整個無夏城,名噪一時。

也該是他命運多舛,這一年的浴佛節陪同母親去寺廟燒香的時候,遇上位年輕貌美的小娘子,只一眼便相思入骨。奈何佳人出身王氏,乃是鐘鳴鼎食的大家望族,平素最瞧不上的便是周家這樣的暴發商人。

周廣萍打聽清楚後心知無望,回家後也絕口不提此事,只茶飯不思,一日日地消瘦下去,直到癱臥在床,一身的功夫也盡都散了。

迷濛中,母親坐在他的床沿,握著他的手,眼淚一滴滴落在他的被上。“我兒,你這是何苦。你想要的,說一聲,為娘替你操辦便是。”

事情果真出現了轉機。原來這位王家娘子的父親在周廣萍考取武狀元時曾擔任過他的考官,對他頗為讚賞,面相師傅也稱此子有封侯之相,這門婚事很快定了下來。不出半年,佳人便吹吹打打地抬進了四璟園,嫁妝擺滿了園外整整一條長街。

若是照此下去,這多半是出喜劇,瓦肆間慣常唱的那種,才子佳人花好月圓。但不到三個月,他新到手的嫁妝還是滾燙的,新婦卻在花園裡摔了跤,血崩不止,帶著他還沒有成形的孩子一起去了。

那之後,周廣萍又陸陸續續娶了三任夫人,卻一個接一個地離奇死去,有在元宵節吃元宵活生生噎死的,有在半夜裡莫名就投了池塘的。如此一來,無夏城中再沒有人敢把女兒嫁給他,他也不敢再娶。

到如今,他快滿二十週歲,卻還是同母親一起居住在四璟園中。他日常所居住之地,是四璟園中央最大的蘭桂堂,他常站在院中,一站就是半日。頭頂枝葉繁茂交錯,日光稀薄,除了隱約的蟬鳴間斷傳來,簡直靜如叢林。鏤空雕花的磚牆上爬山虎悄悄滋生,陰影嘶嘶作響,全都交織在他的心上。

他只覺得喘不過氣來。就算他足不出戶,無夏城中的傳言還是能熘進他的耳朵,人們竊竊私語,都說四璟園的風水不好。甚至有人活靈活現地形容:冬園中那尊雪白的太湖石,難道不是形若白虎?正是它剋死了一任又一任的周少夫人!

白……虎……嗎?

周廣萍站在父親的牌位前,望著側牆上掛的一幅湘繡,不由得露出了一絲苦笑。這繡品針法細緻,半透明的絲絹之上一隻栩栩如生的白虎,正將一隻前爪按著山岩,傲然回顧,九條威風凜凜的長尾甩在身後。但這畜生卻少了一隻前掌。周廣萍不由得低頭看去:那乾癟殘缺的虎掌此刻被放在一隻三足銅鼎內,供奉在父親的靈牌之前。鼎腳上塑著方形雲紋,鼎身卻讓層層銅綠給覆了,看不清原本的圖樣。

別的不說,白虎這裡卻是有一隻的。他默默想著,一邊取出一柱香來,在燭上點燃了,朝父親拜了三拜。

身後的門忽然開了,室內風聲唿嘯盤旋,香燭岌岌可危地顫動起來,他手中的香倏忽之間便熄滅了。

來人正是周廣萍的母親周夫人。她雖是五十歲上下的人,但保養得宜,肌膚光滑,眼角一絲皺紋也無,看起來竟如同只有三十多歲。飽滿的面容上一雙鳳眼,配著劍眉更顯英氣逼人。滿頭黑髮被挽成了同心髻,插滿珠翠步搖,兩顆鴿子眼睛般大小的北珠湛湛生光。兩個瘦小的婢子一左一右地扶著她,左邊的那個萬分小心地託著她的左手——竟然是隻通體用銀子打造的假手。她在堂內站定,也不說話,只朝左右望了一眼,見了他,這才喜笑顏開地道:“我兒,原來你在這裡!——你為何嘆氣?”

周廣萍雖身材高大,此刻卻如同孩童一般,也不敢回身,只低著頭猶猶豫豫地說:“舒世叔又來函,說是在江陵替我尋了份差事,出任武縣尉……”

“不行!”周夫人一口回絕了,“那邊離無夏太遠,路途上又有蚊蟲,盜匪猖獗,你身子精貴,萬一染了病,身邊無人照應。”

“娘~”他有些急了,“孩兒怎麼說,也算是個掛著名的武狀元,總這麼在家裡閒著也不象話。江陵還有祖父祖母在,卻也一面都沒有見過。以前還能上街上走走,如今卻是連門都不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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