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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廣萍忽然住了口,他的後背上升騰起冰冷的觸感,是周夫人在用那隻銀手緩慢撫摸。

“你是孃的命根子。”她柔聲細語,聲調裡卻充滿威嚴,“一天看不到你,娘就吃不下睡不好。這世上到處都是危險,你叫娘怎麼放心讓你出門?”

“娘!”他心一橫,轉過頭髮狠地說,“眼前這幅,真的就只是一幅湘繡嗎?”

有一個瞬間,他與她雙目對視,周夫人的眼中,隱約露出狠色,那一對兒北珠在她頭頂流動光澤,有如暗中閃爍的虎眼。他終究還是敗下陣來,狼狽地移開了視線。他娘厲聲喊起來:“跪下!”

他的膝蓋自己就軟了,撲通一聲跪下去。

“你是周家一家之主,怎能如此任性?無論如何都想要出去?如今你長大了,翅膀也硬了,就敢如此忤逆我?”

“孩,孩兒不敢。”

“當著你父親的面,我且問你,當初是誰用這隻手,從虎口中換來你的性命?”

周夫人右手撫著胸口,氣也喘不上來,將那隻銀手直直戳到他面前,幾乎就在他鼻子下面。他不敢再看,緊閉了眼。

“是,是,是,娘,娘,娘。”

他又開始結巴了,就像之前無數次和娘抗爭時一樣。周廣萍直挺挺地跪著,心裡一片冷冷的絕望。周老夫人喘了一陣,又過來整理他的衣領,語氣也緩和了:“娘知道,自從芳華死後,你便一直不開心。”

孃的語調一軟,他的心也軟了,抬眼見她眼角,皺紋密佈。這些年來孤兒寡母相依為命,無論如何,母親始終是對他傾心付出,毫無保留。園中命案接二連三地發生,想必也並非她所願意看到的。念及此,他不由得哽咽起來,回道:“瑞芳,她的名字是瑞芳。”

“我知道。”她揮揮手,像揮走一隻蒼蠅,“什麼瑞芳啦,瑞雪啦,都一樣。總之,你就是因為身邊無人,所以才總是活手活腳地呆不住,老想往外跑。這一點娘早想到了——鸝語?”

一直幫她託著銀手的婢子應聲朝前走了一步。

“從今以後,鸝語便是你的妾室了。雖說是妾室,但你也需得看我一兩分薄面,善待於她。”

周廣萍如五雷轟頂,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鸝語得了這個時機,乖巧地過來肩並肩跪在他旁邊。

周夫人喜滋滋地看著他們兩個:“今日且先圓房,過幾日,我給你倆辦正正經經的喜宴!”

圓房之事是萬萬不可的,周廣萍在自個兒臥房門前徘徊多時,終於打定了主意:到時候便推說自己身體不適。這個婢女他之前從未正眼瞧過,只知道她身材瘦小,眉眼纖細,手腕骨節突出,沉默寡言,並無過人之姿,就算自己明言嫌棄,料想她也不敢作聲。

推了門進去,屋裡卻沒有掌燈,隱約見有人坐在床邊,低了頭,一副含羞帶怯的樣子。他整了整衣裳,朝前邁了一步,作揖道:“鸝語姑娘,我——”

斜地裡一樣堅硬的物事瞬間刺來,生生頂在他的喉嚨上,他的胳膊被人順勢一扭,整個人朝前撞去。掛著層層帳幕的雕花紅木大床吱呀一聲。

“啊呀,公子輕些!”制著他那人發出響亮的嬌媚之聲,卻是鸝語。也不知道她哪裡來的那麼大的力氣,他關節被制,一時不得脫,抬頭去看那坐在床邊的,卻也是鸝語,正垂著一雙眼,笑吟吟地看他。

怎麼回事!他大驚之下,便要掙扎,身後的鸝語湊過來,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四個字:“你娘在聽。”

這四字一出,周廣萍立刻安靜了,鸝語見他不再反抗,也放了他,兩人翻身坐起,俱在帳幕之中,幾乎唿吸相聞。周廣萍看不清她容貌,只聽得她放聲說著:“鸝語本為婢女,自知難配公子,如今既已成事,還請公子憐惜……”

與此同時,鸝語將原本頂在他喉嚨上之物握在了手裡,陰暗中有細小寶石閃爍,卻原來是根髮釵。她手持髮釵,用尖端在他掌中寫下一個字:“逃!”

自周廣萍成年之後,這個字時刻在他心中盤繞,卻從未被任何人親口說出過。他半是驚喜半是疑惑,想要握住她的手,卻撲了個空,只有那個字的灼痛還在他手心燒著。

“鸝語告退。”她輕聲細語,“今夜,便由這床頭的人偶陪伴公子吧。”

那夜過後,鸝語改換了髮式,梳起了少婦式樣的髮髻,卻還是如往日般沉默寡言。那日忽然出現在他臥房的替身人偶,天亮時也自動消失了,就像從未存在過一般。雖已圓房,但並未舉辦喜宴,所以鸝語還跟以前一樣,住在婢女們的下房裡。周廣萍卻總是按耐不住,要尋各種由頭去找她。

接連有十多天,整個周家都在為了即將到來的喜宴做準備,所有的婢子都被髮動起來,刷洗的刷洗,採買的採買。庫房也都被開啟,一批一批的錦緞、珠寶、花瓶、傢俱,都被運了出來,好在宴上使用。他去的時候,鸝語正跟其他婢女用海鹽擦著幾隻銅壺,見他來了,也不理,別的婢女都向他行禮,唯有她低頭坐在那裡,扭了身只顧著擦手裡的壺。

周廣萍也不以為忤,主動跑過去坐她身旁。

“別擦了。”他湊她耳邊,吹氣在她耳朵上,“再擦,這壺就能當鏡子用了。”

鸝語沒作聲,只縮了縮脖子。倒是旁邊的幾個婢女笑開了。

“罷罷罷!我們幾個若再不走開,未免也太不識情知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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