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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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依然輕輕地合攏了手指,就像是害怕弄碎了那來之不易的花朵。
有一滴眼淚滴落在那花瓣上,轉瞬便消散了。
“我應該,早點認出你來的。可我只記得你的,聲音,那個時候,我還沒有來得及,修煉出眼睛……”
“你別說話了。”
“你每天都來,跟妙音鳥一起,唱歌給我聽。你還說等你長大了,要走很多地方,知道很多故事,再講給我聽……可我想跟你一起……我們一起……”
“你別說了。”
“等我好不容易從樹身中脫離出來,你已經走了,我到處找你。嘶,好痛……然後我留下的樹身就枯萎了,這可不是你的錯啊……”
“我會陪著你的。這一次,我會一直陪著你。”
“不,你要接著去看,我不能去看的風景。更多的山,更多的水,然後回來講給我聽。”
“……”
“答應我……好不好?”
太陽昇起來的時候,這世上唯一那株能夠釀造出醉朱顏的葡萄樹終於恢復了生機。雖然樹身仍有一半枯死,但另一半卻萌發出了新生的綠枝。它們在空中彼此纏繞,生長,結出瑪瑙般珍貴的果實。
妙音鳥重新回來了,圍繞著它翩翩起舞。
九
“這麼說,當初那葡萄樹依然繁盛的幻像,是妙音鳥為了保護它所編織的?”
“嗯,它們大概還是對它原來的樣子充滿懷念吧。”霍依然坐在常青對面,擰開了那隻昂貴酒囊的瓶塞,將其中的液體小心地斟滿了兩隻酒杯。
“這是今年新釀成的醉朱顏。嚐嚐如何?”
非常奇妙的滋味,若是含一口在舌尖,再閉上眼,眼前一時間猶如黃山飄渺的雲霧,倏忽來去,一時間又如有黔州的細雨輕輕擊打在面頰。夔門的浪高灘險,無夏的杏花春雨。
“所以這都是你們去過的地方?”常青感嘆,“沒想到藺公子竟然真的是蜃樓閣的書吏,而且居然透過這種方式記錄下了一切。”
那株葡萄樹啊,雖然生在這世上最乾旱的地方,在孤寂中苦苦求生,可他將他最美好的記憶留存了下來,結成了甜美的果實,又釀成了酒。
即使是瀕死的心,也能被它喚出一線生機。
“接下來你準備如何?”常青問。
“我準備去東海海市尋找蜃樓閣,將這份醉朱顏送給雪公子。”
“然後呢?”
霍依然站起身來:“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我會接著旅行。我會去看更多的風景,再回去講給他聽。”
高昌郡有葡萄生於荒漠者,名為王母葡萄,據傳為崑崙仙種,蔓延數里,半生半死,半枯半榮,蔚為奇觀。以其實釀酒,色殷紅如血,甘洌辛辣,飲者無不面如飛霞,故名之“醉朱顏”。
——《酒譜》
第三章 佛跳牆
零
讓我們想象一座城市。
它位於終南山以北,潼關以西的關中平原,西鄰六盤山,東邊則是朝著南方奔騰而去的浩瀚黃河。
這是一座欣欣向榮的城市,這是第一次,有十萬戶以上的人口熙熙攘攘地聚集在一起。在未來,還將有來自大食、波斯、日本的商人,帶著沉香、龍腦、玳瑁、靈犀等等奇珍異寶,進入這座城市,再帶著珍貴的瓷器、絲綢和茶葉離開。紫髯碧眼的胡人隨處可見,平康坊內的樂伎最擅長的不是琴蕭,而是琵琶和胡旋。這是貞觀初年的長安。
讓我們想象一個僧人。
這人相貌普通,緇衣草鞋,年歲約莫在三十左右。無論身處怎樣悲慘不堪的境地,抑或是行走在如何富貴堂皇之所,嘴角都帶著同樣若有若無的微笑。這人說話的速度很慢,吐字卻非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般,能直接敲入人心。
日常出行的時候,右手腕上纏著串星月菩提的佛珠,左手託著只化緣用的紫砂缽。
那個時候,塵世和靈界斷絕已久,還在人間活動的妖獸並不多。困擾著人們的,更多的是由人心中的願望沉澱太久,所形成的各式各樣的妖魔。
聚集了更多人口的長安,前所未有地聚集了更多的歡笑、眼淚、歌舞,也聚集了通宵達旦的歡愉和夜不能寐的渴望,更多的怨恨、悲傷、恐懼,而這一切催生出了層出不窮的妖魔。
有的只是躲在閣樓裡發出奇怪的吱呀聲,而有的,則會在月亮下面的薄霧中攔著路口,擇人而噬。
入夜後的長安不得不實行宵禁,這也是原因之一。
幸運的是,長安城裡並不缺少寺廟和道觀,也不缺少降魔者。這僧人便是其中的一位。傳說他已經修滿了十世,卻捨棄了成佛之路,發下宏願要照耀世間,普渡眾生苦難。
他因此被人們稱為蓮燈尊者。
他與其他降魔者不同,很少讓超度的物件直接灰飛煙滅,而總是用那隻紫砂缽予以捕捉。
“沒辦法,家裡的孩子胃口太大。”蓮燈常常苦笑著解釋:“就這一點點怨念,還不夠她塞牙縫。”
貞觀三年的夏至之夜,就是這個蓮燈和尚走入了長安城的天牢。
獄卒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他,他正在往碗中倒酒。看守天牢並不是一份令人愉悅的差事。這裡關押的都是不久便將問斬的死囚,他們中的很多人在來到這裡之前便已經經過了刑訊,連肢體都殘缺不全,躺在牢房中也只會發出斷續的咒罵和呻吟。在炎熱的夏季夜晚,牢房中還會傳出嚴重的腐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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