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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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獄卒本人發明了他獨有的一種應對方式,便是每日一斤的燒刀子。但這一次,酒液忽然在半空中凝結成透明的一片酒幕,掛在甕口的邊緣。周遭的一切都靜止了,再也沒有蒼蠅飛舞的聲音,連那些咒罵和呻吟也都消失無蹤。
他睜大了眼睛,全身都定住了,無法動彈。
蓮燈走到了他身後。背對著他的獄卒聞到一種類似於檀木和蓮花的香氣,然後是拂過頸後的兩根手指。
“溺酒蟲。”他聽見有人說:“也罷,便算是今夜的零嘴兒吧。”
獄卒打了個哆嗦,覺得有什麼東西從嵴髓當中被抽提出來,整個人猶如被兜頭淋了桶冰水。再看手中的酒甕時,竟然再也不覺得那酒香宜人。
他身後之人並沒有停留太久。在將溺酒蟲扔進了紫砂缽之後,他徑直走向了最裡間的牢房。
整座天牢都被寂靜所籠罩,唯有這裡,這間窄小、悶熱、散發著惡臭和血腥的牢房之中,一切都還在照常進行。有人髮如飛蓬,衣衫破爛,端坐在牢中,正在彈著琵琶。
琴絃錚錚,卻總是不成調子,似乎是個從來沒有接觸過樂器的新手。但他懷抱琵琶的樣子卻又輕車熟路:微微側著頭,與那琵琶頸項相接,溫柔得猶如環抱著心愛的少女。
蓮燈輕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羅灰兒。”他喚道。
琵琶聲停了。
“你被折斷了十指,挖出了髕骨,明日午時就將受腰斬之刑,可你現在還在彈琵琶。”
“挖出了髕骨,可他們沒能挖出我的心。”彈琴之人以明顯的胡人口音回答。他蓬亂的頭髮呈現出鐵鏽般的紅色,當是名西域人,“我的心中仍有著喜樂之音,它迫不及待要衝出我的胸口。”
“貧僧能幫施主一把。”蓮燈道,“貧僧能治好你。”
“你能接好我的十指,讓我重新長出髕骨?
“不能。但我能治好你鼻中垂下來的息肉——只要一觸碰到它們,就會帶來錐心之痛,而這令施主在彈奏中分心,對吧?”
環抱琵琶之人轉過臉來。果然,此人雙側鼻下各垂有一條細細的息肉,約有半尺來長。這嚴重地影響了他的容貌,若非如此,他應是極為英俊的,還有一雙多情的翡翠般的碧眼。
“這有什麼意義呢?法師?你進入天牢,只為替一個明天就要死去的犯人減輕病痛?”他平靜地問。
“我佛慈悲。更何況,你心中的音樂,是世間罕見的美味,不該隨著你一起湮滅。”
蓮燈遞出了手中的紫砂缽,它忽然開始散發出誘人的香氣,猶如正在將世間各種鮮美之物混合起來,慢慢熬煮。連羅灰兒都被香氣所誘,吸了吸鼻子,靠攏了些。他鼻下的息肉輕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蠕動起來。
蓮燈出手的速度非常快。羅灰兒只覺得有虛影在眼前一閃而過,鼻中一輕,兩隻息肉便消失了。
蓮燈已經穿過牢門,立在他眼前,唸了聲阿彌陀佛。他兩側的袖子微微鼓動,過了一陣,竟然傳出了排簫和箜篌之聲。
“這是兩個小樂神。想必是為施主心中的音樂所感,從上界降臨到此。”蓮燈指著袖子解釋道,“如今病痛已去,夙願將成,施主可願與之合奏一曲?”
那是,怎樣的樂曲呢?
打個比方,就好像一隻生活在地底,長達十一年的蟬,忽然有一刻,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突然降臨的光明令他頭暈目眩,新生的翅膀又令他倍感自由。他胸中充滿了音樂,充滿了歌聲,止不住地想要歌唱——於是,在短暫的夏季結束之前,這原本來自最泥濘和骯髒之處的生命不斷地歌唱著光明、喜悅和安樂,甚至忘記了近在咫尺的死亡。
貞觀三年夏,琵琶樂師羅灰兒因偷盜丹陽公主府上的鵪鶉枕,被判腰斬。行刑時圍觀者甚眾,都在期待能聆聽國手今生的最後一曲。誰料羅灰兒一直保持著沉默,至死不曾動過琵琶弦。
沒有人知道,他已經將最後一曲獻給了那個驚鴻一瞥的短暫夏季,從此再無遺憾了。
一
她踏著虛空,行走在黝黑的湖面之上。
每走出一步,腳下都會生出些晶瑩的漣漪,卻並不消散,而是朝她身側的水面聚攏,升騰,再旋轉著分裂出花瓣——是一朵瑩瑩生光的蓮花,花心中託著一點細小的火光,替她照著亮。
走得多了,這樣的蓮花燈在湖面上越來越多,所發出的光漸漸照亮了她所要去的前方
一間普通的茅屋,屋頂鋪著簡陋的稻草,屋前卻很不協調地搭著寬大的前廊。廊下掛著盞圓滾滾的燈籠,上面是空白的,一個字都沒有。
跟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越走越近。那燈籠下面橫躺著個年輕公子,正低頭耍著手中的一隻九連環,將鐵環甩得鏗鏗作響。此人一身雪白錦衣,後背繡著只腳踩著牡丹,身披祥雲的紫色麒麟,神氣活現地朝她瞪著一雙大眼。
待她一踏入前廊,他便頭也不抬地道:“咱家的闊口將軍可算是回來了!這次又吞了幾萬戶?”
她一臉漠然,徑自從他身上踩了過去,還特地在那雪白衣袖上蹭了蹭鞋底。
不管他哇哇大叫著抗議,她循著無法忽略的濃郁香氣,低頭進了茅屋。她所前來尋找的蓮燈和尚正盤了腿,在地上打坐,手中垂著串星月菩提的佛珠,面前的火堆上架著紫砂缽,也不知道燉了多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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