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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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將他葬在何處?天地之大,竟然沒有一處方寸之地能供他安息。
他的阿澈,要變成孤魂野鬼了。
鹹希堯不發一語,轉身就往後屋走,腦子裡嗡嗡作響,只盤旋著幾個字:老子的刀呢?
他終於找到了平日切藕的菜刀,拎起來就要往外去,卻被旁邊伸來的一隻手抓住了刀背。
是那位自稱是天香樓來的常青公子。
他用兩隻指頭壓著刀背,刀身便沉重起來。鹹希堯掙了一下,沒掙動。
“放手,要不連你一起砍了。”他低聲道。
“鹹老闆,你十三歲中舉,官至清河縣令,乃是聞名遐邇的神童,若不是因好友蒙冤,憤而辭官,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卻要靠手中的刀說話嗎?”常青勸道。
“什麼神童?老子的爹孃都是菜販子,自幼便是混世魔王,若不是阿澈……若不是他推舉我進了包家的書院,識得了幾個字,哪來的什麼狗屁前途?”鹹希堯冷笑道,“如今他連死了都得不到清靜,還要遭人如此侮辱——不過你說得對,不該靠刀說話的。他們還不配。”
鹹希堯鬆了手,將菜刀留在了常青手裡。他整了整衣領,又撣了撣袖子,轉眼又是一副讀書人的斯文模樣,踱著四方步便去了前院。
沒過多久,前院中便傳來一陣女人的哭喊,接著是眾多的怒吼,拳腳交加之聲不絕於耳。
鹹希堯又回來了,面上頗有得意之色。
“你做了什麼?”常青問。
“做了什麼?”他緩緩咧開嘴,“我在這裡十幾年,用藕湯換得的閒談趣事,摞起來能頂到房梁——這一件件都拼湊起來,你猜有多少是這些人私底下偷藏起來的,見不得光的秘密?我剛才只不過是當面揭穿了其中的一些,他們便迫不及待地自己打了起來。”
幾百年來沒有人作奸犯科?真當他那一年的縣令是白當的嗎?
“我還以為,鹹縣令之所以混跡市集,以藕湯換故事,其實是為了收集更多的證據,查清當年的迷案,好替你的好友洗刷冤情。”
常青緊盯著他:“難道不是如此?”
鹹希堯勐地回頭看著他,接著又笑起來:“激將法對我沒有用的。你以為十四年來我不曾收集證據?可——”他說到這裡,又搖了搖頭,一瞬間竟顯得萬分疲憊。
“我不明白,這一切究竟跟你有何關係?讓你這樣窮追不捨?”
常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前額。
用來遮掩的脂粉開始掉落,鮮紅的,猶如眼睛一般的紋路漸漸顯露出來。
“這一切跟在下有莫大的關係。”
三
據常青說,他原本只是個普通人類,卻因緣際會,跟一隻額上生有鮮紅眼睛,渾身蜷曲白毛的妖獸有了牽連,後來更是被它附身。
“自我被白澤附體之後,總有些跟它有關的記憶滲透過來。我隱約記得,似乎是在某個下著大雨的夜晚,它曾經站在一處山崖上,向一名少年逼問過桃源圖的下落。”
常青皺著眉頭:“但這些記憶都是碎片,並不清楚,我也是多方探查,才曉得桃源圖原來還跟段國師的墳墓有所關聯。白澤一直想找到國師墓,這我倒是早就知道——”
“所以你也想找到國師墓。你們都想找國師墓,好拿到其中陪葬的無數珍寶。想一想,定魂碗,閒晴壺,光是這些流傳出來的物件便已經價值連城,要是能找到整個墳墓的所在……可你們找不到桃源圖。”
鹹希堯搖了搖頭:“如今阿澈死了,你便以為我是個突破口,以為他死前,必定將桃源圖的下落告訴了我。”
他面色蒼白,眼中卻像是燃著幽暗的火。
“可你們全都大錯特錯。阿澈至死不曾開口,他從十四年前,被人從竹溪鎮旁的溪中撈上來之後,便不曾開口說過一個字!”
那麼多的追問、質疑、咒罵,他也不曾說出他究竟去了哪裡,桃源圖又在何處。
哪怕是跟鹹希堯,阿澈也咬緊了牙關,不發一語。
鹹希堯有時候也想知道,被阿澈這樣堅守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秘密。可知道又如何?阿澈已經不在了。
“人雖已往生,可冤屈仍在。”
常青像是看穿了他的所想。
“包澈含垢忍辱十四年,你難道就不想替他洗刷冤情,查明真相,好讓他能回鄉安息?”
鹹希堯狠狠地咬著牙。
“好。”他最後說,“我就讓你看看當年案件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鹹希堯點起了一盞燈,帶著常青進入了內室。
這裡原本是阿澈的居所,如今只剩下昏黃的燈光,灑在空寂的床上。鹹希堯喉頭髮緊,忍著不去看那張空蕩蕩的床,只過去將床旁的竹簾一拉。
燈光照亮之處,是一張小桌,上面擺放著一棟兩層的袖珍小樓。彩紙煳成的屋簷,削短的樹枝圍成的城牆,小樓背後山形起伏,一條山路穿過泥塑的森林,隱約可見。
阿澈常常在夜裡被夢魘所困,他好不容易將他重新哄睡,從此便再無睡意,在他床邊獨坐到天明——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回到這張桌子跟前,凝視著自己親手做成的這副模擬沙盤。
十四年前的那場劫案,便是發生在這裡。
“那天夜裡下著大雨,山路泥濘,負責押送桃源圖回徽州包家祠堂的三十五位鏢師,和以包家子弟身份隨行的阿澈,便是在這處客棧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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