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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在這個時候,之前那小孩朝他倆跑了過來,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鹹……你快回去,你家,你家的癱子要不行了!”

鹹希堯手裡的刀一下子掉了。

當天夜裡,阿澈還是去了。

他纏綿病榻這許多年,早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最後幾日,完全靠一口氣撐著。就是這口氣,還老也不肯落下去。鹹希堯想了想,覺得他是還在惦記著什麼,便從枕頭底下,將阿澈的那節玉藕摸了出來。

他之前聽阿澈說起過,每個包家子弟,都有一節隨身攜帶的玉藕,取的是“冰清玉潔,出淤泥而不染”的寓意。這節藕所用的玉頗為特殊,是他自胎裡便一起帶來的。就算被逐出了包家,終生不得回鄉,阿澈還是要帶著它。

鹹希堯把玉藕捧去給阿澈,他卻搖了搖頭,又朝他動了動下巴。

十四年了,雖然阿澈不肯開口跟他說話,可鹹希堯對他的動作已經異常熟悉了。“這是,要留給我?”

阿澈便朝他笑了,那笑容是如此的天真,無憂無慮,就好像他還是他們當初相遇時,那個在包河旁邊打馬而過的少年郎。

鹹希堯便有一瞬間的恍神。

等他回過神來,阿澈已經落了氣,可一雙大眼還是睜著的,其中的光芒在一點點地消失。鹹希堯只覺得一陣陣的茫然,下意識地伸手撫在阿澈臉上,想幫他合上眼睛。

“我知道你心裡苦,阿澈,”他低聲喃喃,“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所以不肯瞑目。”

他再也說不下去,一口氣哽在喉嚨裡喘了半天,眼看是要憋出淚來,卻又咬牙忍住了。不能哭,不能哭,阿澈平素最喜歡看他開心的樣子,若他哭了,阿澈就捨不得走了。

十四年苦捱,終於一朝解脫。他怎忍心他再走得辛苦?

第二夜就是中秋,月亮慘白得很,懸在阿澈的靈堂上方,把整個院落照得一片雪白。

喪事本來就辦得簡單,阿澈在竹溪鎮幾乎是個隱形人,沒有什麼人前來弔唁。只有鹹希堯一人替他守靈。

但他還是做了無私藕。

這麼些年來,每到中秋節,就給阿澈做無私藕,已經成了他的習慣。這道菜也是他們包家原先的規矩,是要將包河裡的藕細細地切了絲,再用冰糖拌了,意思是“此藕無私,冰心可鑑”。

便是要不斷地提醒後人,任憑到了什麼時候,都不要因為一己私慾,墮了這一顆冰雪般皎潔的心。

“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嫌這冰糖拌藕實在太甜,便帶了廚下的桂花酒給你,那年的中秋節,是咱倆一起爬到屋頂上,賞的月?”

鹹希堯獨自守著火盆,往裡面燒著紙錢,想起來,就叨叨幾句。

“你連在屋頂上,都坐得四平八穩,端正方直,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後來你曉得那酒不是我自釀的,是我偷拿的,便自罰抄寫了三百遍的包家家訓,還把我的份兒也一併抄上了……你還記不記得,記不記得?”

火盆裡的火苗躥了兩下,他就以為是阿澈聽到了,湊了過去,差點燒到了眉毛。

明明是離火焰這麼近的地方,他還是覺得身上一陣一陣的發寒。

“你啊,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像君子的傢伙。”他低低笑著,“若說你偷了桃源圖,倒不如說是我偷的,可信度還高一點……”

院門忽然開了。

不曉得哪裡來的一陣冷風捲過來,差點吹熄了他燒給阿澈的火盆。

鹹希堯惱怒地抬頭,便看見晃動的十幾只火把下面,一張張明暗不定的人臉。自阿澈去了之後,他的腦子便渾渾噩噩的,花費了不少力氣,才認出是竹溪鎮上的諸位鄉親。

他們到這裡來做什麼?是來弔唁阿澈的嗎?

站在中央的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朝他走了兩步,滿臉的為難。

“咳,鹹老闆,這個時候來跟你說這事兒,原本是不合適的。可聽崔三兒說,你屋裡那個癱子,原本是姓包的?”

崔三兒便是那日差點被他用菜刀削了頭皮的混混,今日連面都沒敢露。

鹹希堯緩緩地站起身來,只覺得手腳冰涼。

“你日常喚他阿澈——這麼說,他便是夥同劫匪,殺了三十幾名鏢師,還偷了桃源圖,因此被趕出包家的那個包澈?”

“不是他做的。”鹹希堯愣愣的,只曉得重複這一句,“而且他已經死了。”

這句話一出口,便如同有人朝他頭頂上倒了一整桶冰水。鹹希堯在過去十幾個時辰裡所不願意面對,不願意承認的事實,終於因為這一句話清晰起來

阿澈已經不在了,卻獨留他一人在這世間存活。

“唉,這麼大的事情,你不該瞞了鎮上人這麼多年。我竹溪鎮幾百年來,不曾窩藏過這等作奸犯科之徒。眼下他是死了,可你是不是還打算要將他葬在鎮外?”

“這可不行啊!”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婦人打斷了老者,“我們家家戶戶的祖墳都在那兒,這是要壞了鎮上的風水的!”

鹹希堯到這裡才慢慢反應過來。

他們是要趕阿澈走,就算他死了,也不肯放過。

確實,將阿澈葬在異鄉,也並非他所願。他該帶阿澈回徽州,回包家,將他葬在他們初見時的包河旁邊。可阿澈已經被包家逐出了家門,從族譜上除了名,縱死也不能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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