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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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發現有光芒從頭頂射入。他們並不是在下落,而是在透明的水中向上浮,越來越接近那光明的所在
嘩啦一聲,鹹希堯從飄滿竹葉的溪流當中探出頭來,連聲咳嗽。
待他倆渾身溼漉漉地上了岸,才發現早有人在岸邊等候,正是常青。
“果然在這裡!”他欣喜地迎上前來,“你倆無故消失,這些日子來音訊全無。我想著到竹溪鎮旁邊,包澈第一次叫人發現之處等著——果真叫我等到了!”
魯鷹便將進入桃源圖之後的所見所聞講了一遍,常青仔細地聽了,連連點頭。
“難怪你們消失後,我也試著要開啟桃源圖,它對我卻毫無反應,原來是要用靈犀的角才能啟動。”
他從懷中取出了帶紅繩的卷軸,託在手心,又笑眯眯地,朝鹹希堯伸出手來。
“縣令大人,借你的玉藕一用,讓我也試一試。”
鹹希堯握著阿澈的玉藕。它又開始在他手裡發熱,就像他捧著的是阿澈的一顆心。
“常公子。”他低聲道,“我記得你曾經千叮萬囑,跟我們說過,決不能讓你接近桃源圖——”
這句話的尾音還沒有消散,他整個人都叫石怪抓住了頭,拎了起來。幾乎在同時,魯鷹手中的弓弦已經繃到了極限,銀光閃閃的箭頭就在“常青”腦後。可他面上微笑不減,仍朝鹹希堯伸著那隻手:“我說,將那玉藕給我。”
“白澤!放開他!”魯鷹吼道。
“不然呢?”白澤笑道,“你要將我跟這副身體的主人一起射死嗎?”
石怪一點點收攏了爪子,鹹希堯只覺得頭骨咯吱作響,一陣陣的劇痛襲來。他痛得連意識都快要模煳了,卻隱約望見一旁的山林當中,出現了少年時的阿澈,依然是當初不染纖塵,無憂無慮的少年模樣,連額上的犀角也毫髮無傷,正睜了一雙澄澈大眼,朝他微微頷首。
阿澈。
他也微笑起來,手上用力,將那如同心臟一般在他手中跳動的玉藕生生捏碎了。
白澤憤怒的喊聲灌滿了他的耳朵,頭頂的爪子勐然用力。鹹希堯卻不管不顧,只看著那少年阿澈的幻象,看著他衣袂如雲,漸漸地消散了。
那隱藏在群山當中的,桃花環繞的村莊,將永遠是一個秘密。
他等待著自己的死亡,卻聽見白澤的喊聲變成了慘叫——魯鷹終究還是射出了箭,這麼近的距離,那飛箭撞上了抓著鹹希堯的石怪,在將它擊得粉碎之後,又再反彈回去,正中白澤前額鮮紅的眼睛。
他當場便血流滿面地倒在了地上。
“常公子!”
鹹希堯一從石怪鉗制中脫離出來,便撲過去大喊。魯鷹卻不緊不慢地收了弓,踱過來,將那隻箭頭往外一拔,就見常青深吸了一口氣,翻身坐了起來。
“好痛!”他捂著前額上的傷口,“你XX也太狠了!”
魯鷹故作深沉地吹了吹那支箭:“不用謝。”
有武陵人捕魚為業,忽逢桃花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額皆有角,湛湛生光。言其真身為白靈犀,奉大唐國師段氏之命,鎮守其墓。……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
——《桃花源記》
第五章 玄蜂蜜
零
紹興十六年八月,金桂飄香,天清氣爽。
有一艘雙桅六帆的商船離開了泉州,在東海中一路北上,準備入錢塘江口,再逆流往西,去往無夏城。
這艘商船並不大,除了底艙當中堆得滿滿當當的木材和糧食,便只載得有幾十位乘客。眼下颱風季節已過,一路上風和日麗,順遂得很。乘客們困在船上,除了曬曬太陽,數數海鷗之外,卻也沒有什麼別的消遣。幸得有個叫做阿玖的說書人也在這船上,眾人便守著他,聽他說了一路的書。
這阿玖生得白淨,年紀又輕,沒想到說起書來卻是把好手,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襦下面,就好似藏有數不勝數的志怪話本。什麼狐女夜訪,什麼蓮燈化塔,教他繪聲繪色地這麼一講,聽眾們便有如親眼見到一般,只顧張著嘴,嘖嘖稱奇。
恰逢這一日,阿玖講的是《柳毅傳》,正說到那柳毅見了洞庭君,將龍女的悲慘遭遇一轉述,錢塘君在後面聽了,激憤不已,頓時現了龍身,飛了出來。
“話說這赤龍,長千餘尺,電目血舌,朱鱗火鬣,項掣金鎖,鎖牽玉柱。有千雷萬霆,激繞其身哪!”阿玖將手中的驚堂木在船欄上一拍,又刷地一聲收了摺扇。
“欲知後事怎樣——先聽聽小生新近賦得的一首詩,如何?”
人群中噓聲頓起,聽眾們朝他惱怒地甩著袖子。這位阿玖哪裡都好,就是喜歡時不時地夾帶私貨,逼迫眾人聽他的那些個歪詩,偏偏他自己還毫無眼力,喜滋滋地清了清嗓門便開始念:“《詠豆包》:白啊白啊白豆包,好似一個大湯圓……”
眾人譁然,紛紛指著他,面上露出萬般驚訝。阿玖以為是自己詩才絕豔所致,心下不免有些得意,面上卻還得裝作謙虛:“不過是隨口胡說了幾句,登不得大雅之堂——”
剛客氣了一半,耳畔只聽得轟隆一聲,就好像有什麼龐然大物自他身後撞上了船身。整艘船立刻失去了平衡,晃動起來。阿玖站立不穩,朝前撲倒,跟眾人一起結結實實地摔在了甲板上。他尚未爬起,便有若干條柔軟觸手自船沿攀了上來,根根都有房梁粗細,佈滿碗口大小的吸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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