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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嗎?就像你小時候那樣?娘抱你在懷裡,給你唱歌兒,哄你睡覺?”

“娘!我快二十了,娘!”

“你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娘懂。凡事聽孃的,總沒有錯!”

他低頭,望見她那隻完好的手,指甲尖利,就在他赤裸胸口徘徊,正是心臟的位置。

“我若是不聽呢?”他心中一片空茫,“你會把我的心挖出來嗎?像對鸝語一樣?”

周夫人的動作停滯了一刻,隨即綻開一個溫煦的笑容,她本就生得美,這一笑,竟是媚態橫生。

“說什麼傻話呢,孃的寶貝。”她張開環抱,將他的頭靠過去放在胸口,緩緩撫摸他的鬢角。周廣萍絕望閉眼。風聲唿嘯,盤繞著穿過室內,蘭桂堂中玉蘭樹枝葉搖曳,沙沙作響,光影明暗交錯,連同那些枝蔓不盡的爬山虎,如海潮一般朝他湧了上來。

網羅已成,他再也無法逃出生天。

巡獵司的效率果然驚人。第二日天未明,四璟園便被巡獵司的羿師所圍困,個個素黑制服,身負長弓。羿師均是與妖獸周旋多年的神射手,傳說巡獵司的魯鷹教頭所持有的追日弓更是神器,可憑空喚出箭矢,源源不絕。但這一次,因為忙於調查城中幾起詭異的縱火案,魯鷹並未親自出馬。

周廣萍一夜無眠,從黎明起便枯坐在房中,提心吊膽地等待。但羿師們並未進園搜查,也未招人問詢。整個四璟園一片沉寂,唯有秋園傳來的香氣繼續繚繞,甚至越發濃郁,幾乎要形成肉眼所能見的濃霧。

周廣萍直等到午時,方有一年輕的羿師敲他房門,說舒巡檢已經得知了真兇,正待當眾宣佈。周廣萍一路跟著他進了秋園,見楓樹下襬了張太師椅,舒酉翹著條腿坐在裡面,持著只陶質的茶壺,對著嘴兒慢悠悠地在品。常青和周夫人各自站得遠遠地對峙,周廣萍朝四周望了望,不見朱成碧,卻見六七個羿師圍在人群之外,箭筒中露出的鮮紅羽毛分外惹眼。

“今日叫大家來這裡,是想做個見證。”舒巡檢將手中的茶壺放下,咳嗽了一聲。正在這時,一側的灶房卻開了門,朱成碧急急地邁出了門檻:“快點宣佈!掌間珠就要成了,我不能離開太久!”

舒巡檢臉上相當掛不住,但他涵養極好,泰然自若地繼續往下說:“昨日我連夜請了仵作,檢查了鸝語姑娘的屍首,果然是被勐獸所襲擊,是被活活挖心而死,並無人類作案痕跡。而且,那勐獸如今還在園中。”

此話一出,唏噓聲四起。

“各位不用擔憂,此獸雖兇勐,但未必沒有剋制之法。它嗜吃人肉,潛伏在無夏城中多年,老夫追蹤它的痕跡,也已經多年了。”他雙目炯炯,緊盯著站到常青身邊的朱成碧。

而她只一笑,感慨道:“真是愚蠢的勐獸啊。人肉是真真的不好吃。可見也不是多麼聰明的傢伙。”

“噓!”常青制止了她繼續說下去。周廣萍望見他的站姿與平日不同,一手藏在身後,想必已經將那隻畫筆持在手中,隨時可能發難。“舒巡檢。”他一字一頓地說,“今日所說,可有憑證?”

周夫人卻冷笑著在旁邊催促:“究竟兇手是誰,巡檢大人還是趕緊宣佈吧。”

舒酉呵呵一笑,丟下茶壺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直指前方:“就是它!”

周廣萍的腦子嗡嗡作響,只聽得母親在一旁抗議:“舒巡檢,那裡可是先夫的靈堂!”

“沒錯,便是靈堂中懸掛的那隻白虎!是它埋伏在花園中,驚嚇了王氏,之後謝氏噎死、高氏落水,也跟它脫不了干係。她已在這四璟園裡盤踞了十六年。十六年前,也是它吞噬了你的母親,你父親與它拼死搏鬥,摔下山崖,卻也砍斷了它的一隻前掌!”

“巡檢大人,您在說什麼啊?”周廣萍望見母親的眉毛一點點地豎了起來,眼中隱約有銀白色的光澤出現,彷彿小小的風暴團。但她表面上還是平靜的,甚至還笑著道:“我這不是好好地在這裡?”

眾人七嘴八舌地喧鬧起來,舒酉卻只看著周廣萍,只對著他說道:“這些年來,你也有所察覺吧?凡事都無法自己做主,老婆一個接一個地慘死。你是不是也想過逃走?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要救你出去。”他眼中竟然隱有淚,“這些年來,與虎為伴,苦了你了,萍兒!我不是舒酉,我是你爹周樹友啊!”

“爹?!”

“是爹對不起你,你還記得嗎?當日你在山道旁邊撿到一隻虎崽,鬧著要養著玩兒,是爹一時煳塗貪圖那虎皮,給你做了頂帽子,才有了今日這種種禍端。”

“不,我不記得……”舒酉一步步朝他走過來,周廣萍只曉得搖頭後退。

“巡檢大人怕是失心瘋了吧?”周夫人搶先一步,攔在舒酉身前,“未這可是我家兒子,全無夏城都知道我是他母親。光天化日,您這是要強搶別人家的兒子嗎?還有沒有王法了?”

就在這時,周廣萍卻望見了鸝語。

那卻又不太像是鸝語了,她站在人群之後,身著羿師的制服,束起了長髮,細長的媚眼遙遙地望著他,卻再也沒有當日的情意流動。周廣萍欲開口喚她,卻見她抬起手中弩箭,箭頭正對他胸口,驟然間弓弦響動,伴隨著破空之聲。

他閉了眼,只道自己是死定了,望見的卻是曾經以為的未來。他看見白髮蒼蒼的自己,依舊被困在四璟園中,背已經駝了,正扶著爬滿藤蔓的磚牆,一步一步地朝前挪著,嘴裡還喊著:娘?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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