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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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酉是他父親的遠親,這些年在無夏,周廣萍沒少受他關照,當初考武狀元的主意,便是他出的。更重要的是,舒酉是巡獵司的羿師。此刻他將腰間一隻黑沉沉的木牌取了下來,朝眾人展示了一圈,“在下乃無夏城巡獵司巡檢,如今喜事變成了命案,且如此蹊蹺,少不得要盤查一番。萍兒莫慌,有你世叔在此,總是要將兇手捉拿歸案,還你一個公道。”
說這些話時,他望的是周夫人。她一聲冷哼:“你們還敢進我四璟園盤查不成?”
“之前的樁樁,都可算是意外,算是我侄兒媳婦們運氣太差,享不了做少奶奶的福。如今這件卻不同以往,手段如此狠辣,必是有兇手在此!”
“沒錯。”周夫人閉了眼,長出了一口氣,“兇手便在此屋內。”此話一出,眾人譁然,不由得面面相覷,周夫人抬了一隻手正是那隻銀光閃閃的假手,朝人群中指去,“是那二位所為。”
銀手所指之處,是面色嚴肅的常青,還有拽著他袖子,正在東張西望的朱成碧。
“昨晚我兒起夜,經過秋園,親耳聽見他倆和鸝語爭吵,甚至還動手打了起來。我兒報與我知,我心想二位畢竟是我請來的貴客,在無夏城中也算有頭面的人物,故而隱忍下來,卻沒想到能有今日。”周夫人轉過頭來,問向周廣萍,“你說,是不是?”
周廣萍囁嚅起來。眼前是那兩隻北珠,灼灼逼人,猶如半空中俯視下來的虎眼。他想起鸝語胸前的血洞,自己也當胸一涼,“是……是有這麼回事情……”
“怎麼可能。”朱成碧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們要鸝語的心做什麼?”
“朱掌櫃的廚藝冠絕天下,天香樓的菜品,有多少是前所未見,也嘗不出原料的?朱掌櫃拿鸝語的心,自然有用處。”
“人心不好吃。”朱成碧乾脆利落地說,“求不得、憎怨會、愛別離,諸多苦楚,全都蘊藏於其中,如何好吃得了?這其中最苦的,莫過於你至愛之人,偏偏對你厭棄致深,你待他再好,他卻一味想著逃離。周老夫人,你說是也不是?”
周廣萍看見母親的眼角抽動,那隻銀手微微發抖。
“舒巡檢!”她扭頭對舒酉喊道,“如今嫌犯在此,還不趕緊命人拿下?”
“舒巡檢,”一直沉默的常青此刻開口,“巡獵司行事,講的是證據。退一萬步講,就算我倆與鸝語姑娘確有爭執,那也不能斷定命案是我倆所為。這傷口如此猙獰,非勐獸利爪不能為之,我二人身無長物,如何能挖心剜骨?”
舒酉捻著鬍鬚點了點頭:“也有道理。不過,二位嫌疑仍在,今日喜宴後出入四璟園內的每一個人,也都有嫌疑,我這就調撥人馬,封園盤查。諸位,也只好委屈一下了。”
周廣萍正聽得出神,忽然一樣寒冷沉重之物就落到了脖頸之後,便如抓小雞一般將他揪了起來。
“我兒,瞧你這一身的冷汗。你們幾個,都嚇傻了嗎?還不趕緊給公子更衣!”
“我,我不需更衣……”
他頭皮發麻,朝舒酉遞過去求救的眼神,舒酉正欲開口,卻被他母親給頂了回去:“我兒不過是要沐浴更衣,難不成還能長了翅膀飛出這個院子?”
周廣萍赤身坐在木桶中,泡在溫水裡。
水溫恰到好處,面上還飄著薔薇花瓣,一陣陣花香隨著水汽蒸騰。他卻控制不住寒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屏息等待了半晌,終於待得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他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是身邊水聲作響,一樣略帶粗糙的涼爽之物擦在他的後背上。
他也不作聲,只默默忍耐著。自他年幼起,他娘便慣於用絲瓜瓤子親自給他洗澡,如今他快要二十週歲了,這習慣竟然還沒有改掉。
身邊水聲響動,夾雜著他娘慢條斯理的數落:“你如今也是大了,越來越不把為孃的放在眼裡,居然想要偷偷熘走?你們是真以為,後院裡備下的馬匹銀兩,我又聾又瞎,真不知情?一個是這樣,兩個也是這樣,這一個還沒娶進門呢,就鼓動著你逃跑了!”
銀質的手攪在溫水中,觸控著他的肌膚,一陣是溫熱,一陣又是徹骨的冰涼。
“瑞芳也是,蘭黛也是,養兒子就是這樣,只要娶了媳婦就忘了娘!”
周廣萍再也忍耐不住,睜開眼,正對著周夫人一雙威嚴鳳眼,面上盡是肅殺之氣。
“這一個尤其過分,虧得還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以為有她在你身邊,這下總算能放得了心,誰知那小蹄子膽大滔天,居然想在我的茶裡下藥,好讓我渾身綿軟無力?好急的心啊!就不能等個兩三天嗎?”
周廣萍緊緊摳住木桶邊緣,哀求道:“你放過我吧!巡獵司的人就要來了,到時候四璟園被圍,就再也出不去了。你還是走吧,之前種種,我們再也不提……”
“走自然是要走的,卻不是現在。”她冷哼,語調卻轉為柔和,“娘知道你心急,想去看看園外的世界是何模樣。如今娘已經引了那朱成碧過來,掌間明珠已在灶上,明日便能煨好,孃親自餵你吃下。這一次,一定要好好地為你改一回命格。從此往後,就只有我們兩個,永遠都只有我們兩個。”
銀質的手指在他的肌膚上徘徊著,沿著肩胛,嵴背,一路向下。那溫柔讓他舒服得只想閉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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