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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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為什麼還要吃這個!
“她用自己的血肉為你改了兩次命格,讓你脫胎換骨,得到了強健體魄,又加嬌妻美眷。可嘆世事仍不圓滿,還要拼著最後這一點兒虎掌,再做第三次。煎熬虎掌,便如煎熬她自身。巡獵司想必也知道,所以選了這個好時機,否則,他們會那麼容易得手?”
“我不吃!”
“我答應過。” 她頓了頓,朝一側偏了偏頭,“做出來,讓你吃下去,拿走鼎。我答應過,就要做到。”
朱成碧微微笑著,嘴角露出的虎牙開始悄無聲息地一點點延長。周廣萍望見她身後拖出了濃郁的陰影,無數的野獸面孔一個接一個地從陰影當中翻了出來,個個的眼珠子都是一片空白。周廣萍大驚之下,不由得想要唿救,一吸氣,卻被她袖子裡濃郁的芙蓉薰香一噎,只剩下幾聲勐烈的咳嗽。
朱成碧拿了雙象牙筷子,挑了那明珠自個兒先嚐了嚐,眯著眼睛前後晃了晃腦袋,又夾了一筷子給他,他只是抿嘴不接。
“嘗一口吧。我的廚藝有那麼差嗎?”那女聲嬌媚,卻如同有蠱惑之力,周廣萍身不由己地張開了嘴。哪裡有什麼美味,初一入口還能覺出鮮味,再咬卻腥臊無比,一入肚腹便如一股熱流,在四肢百骸流轉,像是要生生地融化他的筋骨。他想叫,卻發不出聲音來,只得咬緊牙關默默忍耐,有如身受酷刑。
“好了!這次要選什麼樣的命格?”朱成碧朝院中被捆縛的白虎喊,“你隨便挑!要個百依百順的乖兒子嗎?一個永遠不會逃開,不會背叛你的兒子?”
不。那隻白虎溫柔地看著他,下巴枕在前爪曾經在的地方。從今往後,許你自由。
當年,他們的車隊在山路中途,遇到了九尾的勐虎。母親受驚摔下了山崖,父親大怒,砍下了老虎的前掌,卻也被甩下了山。那勐虎仍不肯罷休,朝四周望了望,便朝他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撲過來,一撲未中,他卻飢餓難忍,鑽到她肚腹下面,一口叼住她的奶頭,嘴裡含混地叫:“娘,娘!”
勐虎疑惑,嗅他頭頂的帽子。血盆大口就在他的耳邊,生滿倒刺的舌頭伸出來,又收回去,又伸出來,不知道該舔舐還是撕咬。他吸飽了奶,沉沉睡去,醒來時,卻已經在孃的懷抱中,一雙手緊緊地抱著他,貼他在胸口。
我兒不哭。
周廣萍站了起來,只覺得忽然之間渾身輕鬆,四肢都飄飄然起來,回想起四璟園中種種前塵往事,恍如隔世。他整了整衣裳,朝院中被縛的白虎磕了一個頭,又再起身,朝舒酉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接著仰天大笑,頭也不回地出園去了。
萬丈紅塵迎面而來,世間再無周家唯一的繼承人。
七
那一日出逃後,周廣萍在江南一代遊走,一路上去了臨安、徽州、紹興,以及周氏所在的江陵。在他出生卻毫無印象的周氏祖屋門外,默默地站立了半日,終於還是扭頭走開了。若邁進去,便又是和前半生一般的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盛景,可倘若如此,他又為何要逃出四璟園?這一路上,他做過苦力,打過短工,當過跑堂,甚至還做過乞丐。前半生所未能見識過的種種風土人情,世間冷暖,如今卻是嚐了個遍。
可他從未悔過。
十多天前,他在市井之間聽說了一條不得了的訊息:無夏城中羈押的妖獸白虎,不知怎地竟然越了獄,牢中只剩一隻用炭筆畫在牆上的大貓,形神兼備,所用卻只有寥寥數筆,極盡嘲諷之意。他當即被嚇的魂飛魄散,直奔最近的港口,傾盡身上僅有的錢物,哄得船老大答應載他一程。原以為離了大陸,那虎就再也嗅不到他的味道,不至於一路追來。
卻原來,終究還是逃不過麼?
周廣萍緊閉雙眼,那溫熱的風迎面撲來,卻堪堪與他擦肩而過。他錯愕回頭,那銀白色的虎風團撲向了圍困住他們的墨色風團,風中隱隱傳來野獸低吼一般的風聲,不時有九條長尾從雲團中若隱若現。
那一番爭鬥,足足持續了兩三個時辰,天地恢復清明,晴朗的夜空中一縷雲彩也沒有剩下。無論是圍困他們的墨雲,還是後來的虎風團,盡都消散了。
周廣萍怔怔地立在船頭,最終說出來的一句話萬分苦澀,船老大卻沒能聽懂。
“最後還是你贏了……”
“命格可改,福報仍薄,周廣萍前半生所享受的榮華,要由這場風暴來抵,這原本是極其公平的事情,偏偏你又要寫信告訴他娘,這才放出了虎風團……”
“信是我寫的,助她逃獄的人卻是你。若你不為她繪製新的虎皮,她如何能變形?只可惜真皮已毀,便是有了假虎皮,這次變形也無法恢復原狀,結局不過是白白地隨風消散而已。”
“她向我求救……”
“你就不能置之不理?”
常青苦笑起來:“若真的能置之不理便好了。”
“算了,你心實在是太軟。我疑心你總是如此,哪一天做了賠本買賣,將自己搭了進去。”
“怎麼會?我可是帳房,凡事都算得一清二楚。”
“怕只怕到了危難關頭,頭一個想犧牲掉的便是自己。過剛易折,情深不壽,我只憂心……”朱成碧忽然間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立刻改口,“我,我只是憂心我那三百兩銀子無人還,才,才不是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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