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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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奕武架起板來,將一袋晶瑩剔透的糯米粉朝板上那麼一撒。綠苧頭是前幾天便採下的,取的是最嫩的那處尖兒,加了石灰水在罐子裡泡著。他取了罐子來,開啟封口,聞了那麼一聞,接著將糯米粉堆成的小堆從正中挖出一個坑來,將麻汁兒小心地倒了下去。
這就是要開始揉粉了,整個過程中,這是最耗力氣的一步,卻也是石奕武最喜歡的一步。單單是這個揉粉,他練了三年,方才滿足了師傅的要求。
外剛內柔,蘊巧於中。他默唸著師傅留下的口訣,手指在粉團上使力,粉團吃了苧麻汁兒的綠色,一點點變得清透碧綠起來,叫他扯成一個個的糰子。豆沙餡兒是早就備下的,用的紅小豆、豬油和蜜糖,他取了一點兒來,按在糰子中央,再一點點將皮揉了上去。
他揉得專注,額前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耳邊隱約聽得有人走入了棚子,又挪開了木凳,坐在唯一那張桌子旁邊。
他只道是那位每日必起大早來光顧的小姑娘,也沒有回頭,直接憨憨地說:“今日來得早了些,我剛將蒸屜放上灶,且等透上第一口氣——”
“石頭。”來人喚他。
他的背立刻就挺直了,一邊擦著圓滾滾腦袋上的汗,一面規規矩矩地應道:“文珍師姐。”
第一眼望去,他差點要認不出師姐來。眼前這個遍身綾羅、滿頭珠翠的姬文珍,比起在山上時,可是富態了許多,竟連雙下巴也生了出來。只是這斜睨著他的眼神,依舊熟悉得很。她並不著急開口,只坐在那裡,慢條斯理地轉著右手中指上的海藍寶戒指,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什麼時候到的無夏?”
“有十來天了。”
“既然來了,為何不來找師姐?”
石奕武聽師姐的語氣,似有埋怨之意,連忙解釋:“本來是打算直接上府上拜訪的,但無夏城裡人人都在說師姐現今生意越做越大,今年的嘗春會又輪到師姐張羅,我想著師姐該是沒空,不便打攪……”
姬文珍聽到這裡,哼了一聲,將一隻外表極為普通的木盒扔到了桌上。
“你自己倒是不便打攪,卻派了別的人來。”
石奕武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開啟木盒,裡面只有一枚綠豆糕,樣式普通,印著朵迎春花。
“前幾日,可有個瘦瘦小小如猴兒一般,眼睛卻挺大的小丫頭來過?那是我新收的徒兒,名字叫做鶴菡。”姬文珍往後靠了靠,取出塊手絹來擦著戒指上的寶石,“她家裡窮,準備把她賣到平樂坊,你師姐我一時心軟,就收了下來。誰知道是塊榆木疙瘩,比你當年還不如,就一樣綠豆糕,教了一個月,竟是不會!”
她搖了搖頭,接著道:“我跟她講了,再做不出來,便攆了出去。誰知道她哭著出門,也不知道去哪裡轉了一圈,回來之後竟就做了個這個。”
石奕武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回事情。他見那小丫頭站在五虹橋上出神,嘴裡念念叨叨,怕她一時想不開跳了河,便過去詢問。她只說是不知道為何,蒸出來的綠豆糕總是發黃。
“那有何難?”他不解地回答,“你只用涼水和粉就是了。”
原來卻是師姐的徒弟?他將那綠豆糕取出來,咬了一口,只覺得清香撲鼻,淡淡的甜味在口齒間繚繞。
“這綠豆糕叫她做糟了?”他不解地問。
“那倒不是,這綠豆糕做得極好——”他家師姐忽然住了口,用眼刀恨恨地剜了他一下,過來噼手便將糕點奪了過去,“總之,她痛哭流涕地說,是個‘濃眉大眼的小師傅,年紀絕超不過十五,圓腦袋,身板敦實,看起來傻傻的’,我一下就想到了你。”
姬文珍注視著他,放在桌上的手指一點點扣緊:“如今你來也來了,怎麼不見師傅他老人家?”
石奕武臉上的笑消失了:“師傅沒了。”
“什麼?”姬文珍站起來一半,想想又坐回去了,“什麼時候的事情?”
“六年前沒的。就在……師姐你下山後不久。”
姬文珍眉尖顫動,眼角發紅,石奕武見狀趕緊補充:“師傅他老人家不怪你。”
姬文珍將手絹拽在手裡,去擦眼角那點若有若無的淚,一邊哽咽著問:“師傅……他老人家最後可有說些什麼?”
“師傅說,山下的世界熱鬧,師姐願意去闖蕩闖蕩也好。至於那本祖師爺傳下來的《尋芳譜》,按本門規矩,本就是要傳給大弟子的,師姐拿了去也好……”
輕輕巧巧的一個“拿”字,便將姬文珍這五六年來心頭始終纏繞的心結化於無形。她一下子覺得胸口的大石落了地,卻聽得師弟還在絮絮叨叨,將那煩人老頭子的語氣學了個七八成:“你師姐聰穎過人,凡事都非得尋個法子,叫自個兒佔盡了天時地利不可。這《尋芳譜》在她手中,未必是件幸事……”
姬文珍一掌拍在桌上,連石奕武放在上面的青團都抖了三抖。她胸口起伏,直喘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罷了,如今我也不再受他那些閒氣了。石頭你既已見到了師姐,知道我平安無事,師姐便不再留你,過幾日便回山裡去吧。”
石奕武卻低了頭,露出不好意思的樣子:“還不能即刻便走——師姐,能否讓我瞧上一眼《尋芳譜》?”
姬文珍橫眉瞪他,旋即卻笑起來:“怎麼?那上面可是記載有一千一百種糕點的製作法子,便是我現在就將《尋芳譜》送給你,短短的幾日你也記不住。便是全都記住了,以你的天資,連一樣青團都要學上三年,更不可能全都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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