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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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那眼神望得有些受不了,只覺得皮膚灼熱,覺得自己的血都要沸騰起來,燒出火焰來了,所以只是低了頭,將那十二根弦數了又數。
“奴家早年遭逢變故,從那之後就不會笑了,也不會哭。”
有短暫的一刻,他略微加快的唿吸就在她耳邊。她的心跳也跟著加快了。那些尚未被他召喚成形的言語,就在他們之間懸浮,她連它們的形狀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終究還是退後,推門出去了。
曲焰又低眉彈撥了一陣,壁筷的調子卻越來越高亢激烈,猶如大雪紛飛的破城之夜,黑暗中刀劍的光芒破空而來,鮮血與烈焰一起在她的指尖交織,卻在到達最後的高潮之前,叫她自已生生地將全部琴絃都按住了。
她呆呆地望了一陣空中,忽然起身,將一扇靠牆繪著葵花和鸚鵡的屏風推向一側,屏風後是一堵平常的牆壁,不知何人在上面用極粗略的筆法,隨意描了幾根墨線。就這寥寥的幾筆,便勾勒出了遠處懸浮在半空中的仙山,山上宮殿林立。一輪圓月被簇擁在捲雲當中。
看得久了,便會覺得那捲雲漸漸舒展,而自仙山之後,竟然飛出一樣手掌大小的物什來。那是架孩童玩具般的牛車,拉車的是隻雪白的狻貌,它四掌騰空,在空中如履平地,漸漸地越靠越近,車頭上掛著的圓形燈籠左右晃動。
上面寫著一個斗大的“朱”字。
曲焰整了整袖,規規矩矩地跪了下去,頭頂緊貼著地面。狻停在她前方,左右甩了甩背毛。牛車前飄蕩著半透明的車簾,上面浮動著手繡桃花。嬌媚的女聲響了起來。
“我來取這個月的份。”
曲焰默默起身去了內室,很快託了一隻四角垂著流蘇的軟墊出來。墊子中央臥著枚小巧的蛋,閃著寶石一般的冰藍磷光。她將墊子雙手舉過頭頂,車裡伸出一隻女子的手,接了過去。
“怎麼這次勞煩姑娘親自來取?”
“我是來提醒你一句,最近這些時日來,蛋的味道發生了變化,連我的客人們都快要有所察覺了。”
曲焰卻只是不語。
“你既動了情,卻又為何不肯言明?依我看,他未必對你無情。”
“人妖殊途,奴家與他,所隔何止天塹。不過是徒增煩惱而已。”
“雖隔天蜇,別忘了你身有雙翼。”
“姑娘說得輕巧。”曲焰抬頭,“姑娘身邊,難道不也是一直帶著個人類?既不敢輕易靠近,也不肯放他離去,躊躇至今?”
此話一出,簾幕後面立刻隱隱有深重的陰影瀰漫,牛車的形狀朝兩側脹鼓開來,彷彿有勐獸困在其中,正不甘地掙扎。嬌媚的女聲帶上了迴響,有如咆哮。
“與你無關!”
那咆哮帶出了熾烈的風。曲焰在其中衣袂翻飛,卻依舊面無表情。待風過之後,她略微行禮。
“是奴家越了。”
“罷了!我知你五十年之期將至,但絕不可波及蓮心塔。”
“否則?”
“我會吞噬你。”
曲焰再次低伏在地。
“若有那一日,奴家歡喜不盡。”
三
“一別數載,無日不相思,今偶獲珍寶,欲獻與卿。月圓夜,蘆花池畔,再見故人。”
雲敦手裡的紙條只有寥寥數語,並無落款——它原本是被捲成細細的一小條。他頗費了一番工夫,才將它展開,將上面的字念出。
魯教頭看也不看他,只朝他伸出一隻手,雲敦趕緊將字條遞給他。他將字條放在桌上,用兩根指頭推了出去。
“陳師傅,這上面的字,你可認得?”
他們如今所在之處,是巡獵司臨時關押疑犯的一間簡陋囚室。室內只有一桌一椅,窗戶和門上都落了鎖,牆上盡是斑駁的黴跡。巡城士兵抓住的那個自稱是梳子匠、叫作陳澤的男人就坐在唯一的那張椅子上。這是個四肢短小的矮個男子,顴骨突起,面色陰沉蠟黃,睜著兩隻渾圓的綠豆一般的小眼睛。
“我自然認得。那是我親筆所寫。”
“果真?陳師傅還是好好看過再說,這字條是從端王妃的貼身婢女身上搜出來的。”
“王妃多年前曾託我替她尋一把用犀牛角做成的梳子,我費了些工夫,這才尋著。這些實情,之前我都說過多次了。”
“一把梳子,便值得朔夜相會?”
“大人,你可知那犀角有多珍貴?點而燃之,可通幽冥,便是死去多年的魂魄也可前來相會。”陳澤的小圓眼睛裡躍動著燭火,“王妃於我有知遇之恩,我絕不可能加害於她,這一點也說過多次了。”
“我信你。”魯鷹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拿出一樣物件,正是那把描著朱雀的梳子,問:“雲敦,你管這叫什麼?”
“哎?”雲敦忽然被點名,愣了一下,“櫛子?”
“陳師傅,你管這個叫什麼?”
“……插櫛。”
“若我現在問的是外面的任何一個人,他們都會管這個叫做插梳。整個無夏,不,整片江南,這樣東西都被叫做插梳。徐學士考究過,插櫛是唐朝的叫法,到如今,只有一些深山裡的村落因為交通不便,還有殘留有這樣叫法。陳師傅,你是哪裡人?”
“嵬嶷山盤雲村。”
“真巧啊。”魯鷹若有所思地撫摸著臉.上的傷疤,那道疤從左側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給他平添了幾分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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