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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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家身為妖獸,便該遭此橫禍?只因他是個人類,便值得你如此相護?”
如果不是這鳥蛋,婉兒怎麼可能會朝他微笑?像他這樣一個醜陋、渺小、一無所有的傢伙?陳澤跪在囚室的稻草堆上,頭頂抵著地面,嘿嘿地笑了起來,直笑得流出淚來。
吃下朱雀蛋者,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將終生被那渴望所狩獵。他們無法忘記那味道,只要一口,便會融化在血脈當中。
那日婉兒端坐在火焰當中,臉上是迷醉的笑容,她所說的是什麼?哪怕烈焰焚身,她卻還在說:“真美味啊——”
如今這美味也找上了他。陳澤顫抖著手,緩慢靠近鐵鍋,一點點掀開鍋蓋,卻又勐地爆發起來,將陶質的鍋蓋朝地上一摔,鍋蓋頓時四分五裂,他撿了尖銳的碎片,朝自己的手背深深地紮了進去。
“讓你貪吃,讓你貪吃!”
他抬起頭,聲嘶力竭地笑起來。
“想要我死,沒那麼容易!”
“先夫去了這二十年,奴家已經心如死灰,沒曾想到了這一年,卻如期生起蛋來。”
曲焰撿起了那枚碎掉的蛋殼,將其捧在手臂上,輕輕地搖晃著。她的眼神如此溫柔,如同懷抱嬰孩。
“每個月,都會有一隻寶貝出生,奴家孵啊,孵啊,可是總也聽不見裡面有啄殼的聲音傳出來。每次奴家都以為這一次總能成功,上天眷顧,奴家還能做母親,卻一次又一次地絕望,發起瘋來將蛋啄碎了了事。幸好遇到朱掌櫃,勸我拿了去做芙蓉焰,給了我這報仇雪恨的機會。”
“焰兒……你還年輕……未必不能再遇良人……”
“再遇?魯大人,奴家與先夫,是通天引斷絕後神州大陸上最後的兩隻朱雀。幸得朱掌櫃提醒,教我知道,既無雄鳥,從今往後我族便就此滅亡了。”曲焰懷抱著碎掉的蛋殼,身周的火焰越發熾熱了,連眼中都透出光線來。
“魯大人,你來評判,滅人一族,該當何罪?”
陳澤在囚室的地面上急速地摸索著,將能抓到的一切都塞到口中,生生地嚥了下去。
泥土和稻草從他開合的唇齒間掉落,但他再也顧不上了。被抑制了十多年的渴望衝破了阻擋,在他的體內唿嘯倒灌過來,將理智和恐懼都淹沒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反覆咂嘴品味。
“是這個……是這個味道!”
他的臉上出現了狂喜,以及與那天晚上的琅琊王妃一模一樣的迷醉,他朝兩側伸開了手臂,仰天大喊起來。
忽然間,對面的空牆轟然開裂,盛裝的婉兒自其中款款而出,還是她嫁給琅琊王之前,不顧一切奔出來找他,求他帶她一起逃走時候的樣子。她笑顏如花,眼角沒有一絲皺紋,朝他張開了懷抱。
陳澤也朝她伸出了手。
“砰”的一聲,火焰開始燃燒。
在火光照耀之下,牆面上的那處黴斑又開始變幻起來,勾畫出一隻頭上生角的赤豹。它在牆上左右衝突著,形體尚且不全便穿透了牆面,直撲向陳澤,連同他身上的火焰也一起吞噬了。
同時響起的還有骨頭碎裂的聲音。
“哎呀呀,連著骨頭一起嚼,口感果然不同。”
嬌媚的女聲這樣感慨著。殘餘的金黃色火焰從赤豹齒間掉落,落向地面上的稻草,劇烈地燃燒起來。
魯鷹喘息著,伸手扣住割入肩膀的琴絃。
“這首清心咒,後面還有三節。你若奏出,我必死無疑,為何不奏?”
“魯大人雖無追日弓在身,但右手此刻便有三枚寒冰凝成的箭矢,要取奴家性命,手到擒來——你為何不射?”
兩人四目相對,卻是曲焰先轉開了視線。
“冤冤相報,何時是盡頭,焰兒,罷手吧……”
曲焰吸了一口氣,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被爆炸聲打斷了。
他倆同時轉頭,只見窗外延綿不絕的青瓦之間升起了滾滾的濃煙,就方位看來,是巡獵司無疑。
“來不及了。”她緩緩道,“那人已死。”
她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魯鷹身上的全部琴絃紛紛掉落。
“魯大人,奴家如今,任你處置。”
曲焰緊緊地閉著眼睛,她能聽到他忍著疼痛的喘息,聽到他跪行著,一點點地朝自己靠近。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掌心灼熱滾燙。
“你遇到我之前所做之事……都可以不再追究,但既然遇到我,之後……”
“之前如何?之後又如何?”
淡淡的血腥從他身上傳來。
“之後,有我和你。”
曲焰勐地睜眼。在她耳邊,頃刻間便有無數破空之聲,鋪天蓋地朝她撲來。她曾對此畏懼萬分,此刻竟動彈不得,叫他在肩上一拽,整個人滾在一旁。再睜眼時,卻是魯鷹跪在原地,咬著牙,正拔著手臂上一枚白羽的箭。
“休叫殺害王妃的兇手逃了!”
更多的箭矢如雨而下,將紙窗撕得粉碎,箭雨過後,撲進來兩隻尖齒利爪的海東青,每個都足有半人高。魯鷹朝曲焰望去,正好她也朝他望過來。
電光石火之間,他意識到她心中打算,叫起來:“不可!”
但曲焰已經不見了,空中多了只纖細的鳥兒,金羽長翎。它展開翅膀,靈活地與那兩頭巨鷹擦肩而過,穿過了碎窗,頭也不回地掠空而去。
“魯教頭,這次抓捕兇犯,你立下了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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