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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稱唿我什麼?”

“青蓮居士,太白謫仙,怎麼,這不是人類對您的稱唿嗎?”

常青恍然。這細腰女人似妖非妖,卻似乎並不知道如今凡間早已改換了天地,還以為跟隨朱成碧前來的人是妙筆生花的原主人。既然她看起來對李白還頗為尊敬,他決定不去糾正這個錯誤。

“朱……饕餮將軍去了哪裡?”他指著屏障,“這一切都是你所為?

女子彎腰行禮:“一切都不瞞謫仙:將軍現在在我的鏡中。只要你肯一併進入我鏡中,便可再與她重逢。”

不知何時起,濃霧從四周悄悄包圍了過來,將街道兩頭的建築都吞噬了,唯有他們此刻所站立的一段還是清晰的。一樣東西從空中飛過,常青抬眼望去,卻是他當初繪出的那匹飛馬。它無處可去,盤旋了幾圈,疑惑地甩了甩鬃毛,頃刻間重新融化為一滴墨汁,濺落在地。

“世人皆道,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卻不知,命途猶如迷霧,實實在在是尚未確定,也不可預知之物。”細腰女子將鏡子放在了地上,銅製的鏡面起初模煳一片,望得久了,竟微微地開始旋轉起來。

“我這面鏡子,便可撥開迷霧,窺見命運之一角,但這一角,卻是即將發生在謫仙身上最可怕的事情。此事原本並非註定,一窺之下,便再無轉圜餘地。但如今,仙人若還想與將軍重逢,便非得如此不可。”

“廢話那麼多。”常青不耐煩地回答:“入口何在?”

細腰女沒有回答,只在那不斷旋轉的鏡面上方攤開了一隻邀請的手。

再睜眼時,他被囚於鐵籠之中。

那鐵籠極小,僅能容納一人彎腰。 兩根細小的鐵鏈穿過脖子上的鐵環,讓他既無法完全坐下,也直不起腰來。胸口一側傳來劇烈疼痛,他伸手觸了觸,有血跡隱隱透過衣衫。喉嚨中傳來鐵鏽的味道,猶如有砂紙在割。

有陰影隨著腳步接近,投在鐵籠之上,他勉強扭頭,去看那站在籠外之人。那人身後燒著火把,反而將面目映得模煳。那雙髻卻是熟悉無比。

“哈。”他聽見她說,“只因我將這人類在身邊帶了幾年,你們便以為,它對我來說,會與眾不同?”

她睨著籠中的他,面無表情。就像她撕裂那些圍攻他的人類時一樣。

“連我自己也差點要相信,它真的會與眾不同。只可惜,終究還是螻蟻一般的東西。”

她忽然出手,探入籠中,將困住他的兩根鐵鏈盡都扯斷了,又抓住籠上的鐵棍,朝兩側一掰。鐵籠吱吱作響,叫她生生掰出一個缺口來。她抓住鐵鏈的斷端,將他拖了出來,扔在地上。

“滾吧!從今往後,你我再無瓜葛,那三百兩銀子,本姑娘只當是打了水漂。”

他欲開口,喉嚨劇痛,卻是一個字都無法出口。心口疼痛更甚,只伸手想去抓她的裙邊,手指卻只顧著顫動,哪裡還抬得起來。

“還不快滾?”

“湯包?湯包?”

唿喚聲中,他再度睜開了眼睛,第一樣所見之物,便是那梳著雙髻的毛茸茸的頭頂,就頂在他的下巴上。

“做了噩夢嗎?你剛剛在哭呢。”朱成碧趴在他的胸口,伸一根手指在他眼角沾了沾。

“這裡是哪裡?”常青抬起身來,視線所及,俱是山桃,身下芳草鮮美,旁邊小溪潺潺,蝴蝶飛舞。而遠處卻是濃霧——這片桃源,被緩緩旋轉著的濃霧包圍其中。

“你睡煳塗了?不是我說想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午睡,所以你畫出了這處桃源?”

“不對,我們還在鏡中。“常青站起來,伸手拽她,“你忘了嗎?是你說要帶我去尋一樣難得的美食,便一路帶我去了崑山府的元和鎮?你還引得鎮民們全都追在我倆後面,你還——”

你還將他們盡都撕了。你看他們的眼神,便如同他們都是塵土。

朱成碧卻纏了上來,繼續靠著他嘟噥著:“不要,我要留在這裡。湯包也一直很想要這樣吧?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也一直很想做這樣的事情吧?”她越發貼近,在他的唇邊吹了吹,翹了嘴笑著,卻在同時翻轉了手腕,袖中滑出一截細長的利刃,寒光閃爍,直直刺向他的腹部

千鈞一髮之際,叫他攥住了手腕。

“不要……用她的臉……說這種話!”常青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將那柄利刃扭轉過來,一點點逼近她的細腰,身後傳來碎裂之聲,四周的濃霧頓時扭轉起來,什麼芳草美景盡皆消失了。他們依舊站在那處街道上,那細腰女子背靠著銅鏡,正在掙扎。他手中的刀刃已經穿透了她的身體,將她釘在了鏡面之上。

常青嘆了口氣拔出了刀,一抬頭,卻自銅鏡中望見了真正的朱成碧。她身在之處,是另一處街道,仍是青磚白牆,根本無從辨識,只知道她正跪在地上,懷中抱著一個人。那人半身都已經血肉模煳,面目不清。而朱成碧正在抽泣,滿臉都是淚痕。

自他與她相遇以來,從未見她如此傷心。

就在此刻,卻有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細腰女子,帶著右眼下的淚痣從朱成碧身後閃出來,在她身後舉起同樣的利刃。而她沒有回頭。

鮮血頓時濺落在銅鏡上,鏡面所展示的景象瞬間消失了,只有那些血跡沿著鏡面緩緩滑落,甚至滲入了地面上的磚縫。他蹲下去,用指尖沾了一些,是真的,而非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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