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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謫仙沒刺要害還真是憐香惜玉。“細腰女在他旁邊爬了起來,接下來,她再也無法吐出一個詞。常青捏住了她的喉嚨。有墨汁自他的衣袖中染出,一隻由絲線繡出的渾身雪白的獅子出現在他的胸前,鬚髮賁張,無聲嘶吼著。

“我後悔了。”他簡短地說,“我只問你一遍:她在何處?”

朱成碧置身在迷霧之中。細腰女倒在她的腳邊,正在歇斯底里地左右翻滾。

“不過是一對兒雙生的蟶子精,竟然囂張至此。光是為了你剛才讓我所見,便該活活捏死你!”她臉上淚痕交錯,眼底卻隱隱有怒火,她將手中一樣軟趴趴的東西狠狠一捏,“我且問你,需如何破解?”

細腰女慘叫一聲,卻還是上氣不接下氣地笑著:“將軍比我清楚……這霧鏡所見,皆是命中註定,要成真的事實……更何況,人類的壽命能有幾年?將軍難道不是早就知道……”

“我原是想,縱有七十年相守也好。”她喃喃,猶如自語,“可剛才那場景,他的頭髮都還是黑的,看起來尚不足三十歲。人類就算短壽,也不該至此!”

“這便是命運了。逆天轉命,便是將軍,也是要付出代價的。”細腰女笑得越發放肆了,“奴婢等著那一天!”

朱成碧手中之物終於被她徹底地捏爆,汁液四濺,細腰女無聲無息地消散了。原本環伺的迷霧也漸漸淡去,露出之後隱藏之物——卻是一片半月形的池塘,池水清澈見底,旁邊屋舍環繞。背後一輪巨大的金黃色的圓月,佔據了大半個天空,連其上宮闕的輪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正盤腿坐在池邊,嵴背蜷曲,下巴都快要碰到腳尖,身旁擺有兩隻酒罈,用紅紙紮了口。

酒香無聲無息襲來。朱成碧腳下一個趔趄。

“好酒!”她讚揚道。老頭緩緩轉過頭來,細小的黑眼晶亮,頭頂兩條鮮紅長鬚在空中搖曳,面頰發紅,醉得一塌煳塗。

“這麼快便到了陣眼?我還以為要跟上次一樣,每一次轉移都要說出口訣才行。跟我來那人呢?”

“不,不急,將軍你寫下的口訣,他會尋到這裡來的。不如我們便在這裡,一,一邊飲酒賞月,一邊等那人如何?”老頭口齒不清地說。

朱成碧也踱了過去,跟那老頭一般盤腿坐在池邊,一回手將插在肩胛之間的利刃拔了出來,扔進池塘,那刀帶著她的血咕咚一聲沉入了水底。她毫不在意地說:“可是千日醉?”

“不錯。”

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吸。

“杜康當日釀成這千日醉,出窯之時,天地變色,風雨大作,山神湖精皆有所感,化為人形前來討酒。那傢伙膽子忒大,竟然真的讓他們喝了,結果連神仙也醉倒在他家門口,盡都現出原型來,算是大大地出了一場醜。”

“可惜將軍當時身,身在蓬萊仙島,未及趕到,卻是一口也未嘗到。”

池水盪漾,將月光一層層映在他們二人身上。

“杜康死後,我曾翻過他的墓,沒有找到。我不死心,將他親朋好友的墓都翻了個底朝天,也未有結果。”

“將軍有所不知。”那老頭打了個酒嗝,“後來晉朝時有個叫劉伶的人,好飲酒,曾、曾有一次,醉了三年才醒過來。小老兒我聽了這個故事,留了個心眼,便去晉朝時候有名的造酒師的墓裡尋,共挖了三百六十七座,終,終究叫我找到了。”

他愛惜地拍了拍身邊酒罈:“一共兩壇,小老兒我已經蒙著眼睛在其中一罈里加入了沾唇即死的毒藥,這藥無色無味,便是將軍也未必能分辨得出。”

“毒藥?卻也未必對我有用。”

“哪怕能讓將軍沉睡千年也好。”老頭緩緩仰頭,頭頂觸鬚飄動,“將軍上次來時,吞我陽澄府子民八百萬。我部族數千名,皆讓將軍塞入了酒罈。”

“我想起來了,上次確實是做醉蝦來著。”朱成碧點著頭,“剩了還有些沒有吃完的,便放回湖去了。你是哪一隻?竟然醉到如今?”

“這重要嗎?”老頭兒打著酒嗝,樂呵呵地說,“總算上天有眼,讓我等到將軍再次前來。這兩壇千日醉,小老兒與將軍一,一人一罈,如何?”

朱成碧打量了一會兒那兩隻一模一樣的酒罈,忽然翻身站起來。

“無聊。”她轉身要走,“貪心總是不好的,還是一門心思地吃你家主公去……”

她忽然住了口,醉老頭已經揭開了其中一罈的封口,誘人的香氣團團而至,將她圍繞其中。他抱起酒罈,將其中的液體傾倒出來。在青玉琢成的三腳酒樽中,是貓的瞳孔一般幽深的液體,邊緣近乎金色。

老頭根本看也不看她,只是抬頭念道:“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這詩一出,天地之間有風湧動,一時間碎葉起舞,水波盪漾,待詩句停時,卻盡都重歸寂寥。

“我聽聞將軍這次來時,身邊又跟了個人類?”

“……又如何?”

老頭搖了搖頭。

“敢問將軍,其壽幾何?將軍在這世上游蕩,是有多少年?又有多少人曾與將軍相交過?縱酒歡歌,鮮衣怒馬,如今,他們卻在何方?”醉蝦老頭拍著酒罈,每拍一次,便念一個名字,“梅東璟何在?段清棠何在?袁錦楣何在?那賜給你姓名,又將你困在無夏城五百餘年的蓮燈和尚,又在何方?最後還是剩下你一人在此。從今往後,還有無窮無盡的歲月,長夜漫漫,仍將只得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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