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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海茹趕緊從樓上下來:“柳夫人?我的九娘哎,你也來了?這如何使得,一會兒又要咳起來了,趕緊在火邊烤烤!”

那女子只是不動,拿眼睛去望柳公子。

“你還是趕緊去烤火。”柳公子連忙擺手,“省得一會兒燒起來又來纏我。”

九娘得了這話,哆嗦著湊去火塘旁邊。譚一鷺挪開了揹簍,好叫她能坐下。柳仲仙立刻湊去紀海茹旁邊,將一個層層包裹的小紙袋從懷裡取了出來:“阿茹,我一收到你的信——”

“嗯?”紀海茹一拖長聲音,他立刻改口。

“不,不是,是我自己相思如焚,一刻也不能耽擱,特地給你送無夏城裡春熙樓新出的甜嘴兒來。我知你最愛吃這個。”

紀海茹朝紙袋裡掃了一眼,道:“我近日胃口不太好,這蜜漬烏梅還是給了九娘吧。”

柳公子連續遭到拒絕,面上有些發僵。紀海茹便靠過去,將手絹下的兩根手指在他腕上一抹,他的骨頭又有些輕了起來,笑眯眯地過去蹲在九娘旁邊,將紙袋扔給她。

“吃嗎?”

火塘光芒照耀下,紙袋中的烏梅乾癟,顏色猶如凝固的鮮血。

九娘一低頭,竟然捂住嘴,跑到床邊乾嘔起來,柳仲仙不慌不忙地蹲在原地,將那紙袋重新撿了起來,一點點地包好。此刻他身邊只剩譚一鷺跟那光頭漢子,便再不肯掩飾面上的嫌惡表情。譚一鷺在旁邊,瞧了個一清二楚。

正在這時,九娘卻指著窗外的瑤光海喊起來:

“妖怪!水裡面有妖怪!”

她只喊了這一聲便昏過去了。柳公子好歹還有些為人丈夫的自覺,趕過去接住了她,譚一鷺一聽到她喊,拔腿便朝窗戶跑,那光頭漢子跟他幾乎同時到了窗邊。兩人抬頭望去,暮色中一片茫茫水面,卻不知妖獸何在。此時忽覺有人踩上了自己肩膀,頭頂有衣袖作響,那人朝空中一個飛縱,落向水面,竟然穩穩地站住了。

卻是淵玄道長。

水花四濺,波浪翻動,隱約可見真的有一條魚尾上下翻卷,跟道士鬥成一團。

天香樓的那兩人此刻也不慌不忙地朝窗邊踱了過來。譚一鷺只聽得他倆低聲交談。

“水底下必事先埋有木樁,呆會兒他還會抓條魚回來,說那便是魚妖。”

“噓!”常青的聲調裡帶著笑意,“你若不肯好好看戲,豈不是枉費道長一場辛苦。”

這邊話音未落,淵玄便自水面上又平平地掠了回來,手裡拎了只金紅鱗片的虹鱒魚:“這便是那妖魚了。它夜晚能化人形,專門吸人精氣,最近瑤光海旁邊常有山民無故失蹤,便是它做的了。”

天香樓的兩人都笑而不語。那光頭的漢子卻信以為真,一面翻檢著那魚,嘴裡嘖嘖有聲。紀海茹的臉色不太好,她說請這神棍道人捕妖,原是想要激他一下,沒想到對方有備而來。但她見多識廣,經驗老到,很快便調整了臉色,笑吟吟地迎了過來。

“卻是我不識泰山,沒瞧出道長果真身懷絕技!黎伯?過來將這魚收拾收拾,今晚給大家做湯喝!”

譚一鷺早聽說浮魚的虹鱒魚湯相當有名,因此心中存了些期待。那崑崙老奴不一會兒便做得了魚湯,用一隻粗礪的青花大碗盛了上來,紀海茹又給在場的人,連同那終於悠悠醒來的九娘,都各自分了一小碗。但見湯色雪白,肉質鮮嫩,除了一把粗鹽外,並無別的調料,只浮了兩三顆碧綠的香蔥。譚一鷺嚐了一口,並沒覺得特別,但他本就不擅品菜,卻知道朱成碧是出了名的刁鑽舌頭,一般的吃食根本就懶得動筷。因此朝她笑道:“朱掌櫃的以為如何?”

“這個嘛……”她將筷子尖在湯裡攪了攪,滴在舌頭中央,“略燙了些……”她正待要繼續說下去,那光頭的漢子卻沿著二樓的樓梯衝了下來。

“別喝了!”光頭大喊。他額上滿是冷汗,肩膀微微顫抖,眼中俱是驚惶不定。

“還喝!那道士已經叫妖魚給殺了!”

譚一鷺在淵玄的屍體一側蹲了下來。

此刻他終於知道,為何光頭這樣的粗漢,也能被嚇成那個樣子,而他又為何要強調是“妖魚”所為。浮魚的二樓是成排的客房,淵玄沒有死在房內,卻是靠在正對著自己房間的走道上,保持著朝前伸出一隻手的姿勢。譚一鷺趕到的時候,那隻手已經乾癟了,手背上密密麻麻,盡是些成對兒的褐色蘑菇。

譚一鷺掀開淵玄的衣服,確認他全身都被這種詭異的蘑菇所覆蓋。他甚至還挑起了一片蘑菇,它牢牢地附著在皮膚上,無法輕易被摘下來。就在他做這些的時候,淵玄的臉還在繼續幹癟下去,而新的蘑菇正從他的兩頰地冒出。

一個驚恐萬狀的表情凝固在他的臉上。

乾嘔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柳仲仙哆嗦著問:“這,這是為何?”

“不知。”譚一鷺站起來,乾脆利落地回答,“柳公子,還請你替我們照看一樓的女眷,別讓她們上樓來受了驚嚇。”

柳仲仙下樓去了,旁邊的光頭還在跟常青絮絮叨叨地講著:“我本是想讓這道士教我功夫的,可他不肯,只推說要回房梳洗,誰知道他忽然撞在門上就退了出來,一面喊著什麼都是他的錯,一面將懷裡的銀票拿出來亂撒。我還以為他發了失心瘋,豈不正是我撿銀票的好機會?誰知道他倒在地上,便成了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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