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63頁

1,96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他鬆了口氣,緩緩放開了刀柄,掌心中竟微微出汗。一回頭,一個盤腿坐在火塘旁邊的光頭大漢正挑釁地盯著他,左手若有若無地摸著腰間一柄彎刀。

譚一鷺心中叫苦,趕緊高舉雙手,抱著他的揹簍就想坐到火塘邊去。

“嗯?”光頭大漢的眉毛豎了起來,將彎刀緩緩抽出,刀背朝前,朝他當胸一送。譚一鷺瞬間明白,這火眼看不是白烤的。他從袖子裡摸出十幾文來,擺在那刀身上。那刀抖了抖,卻只是不撤。

他哭喪著臉,將剩下的十幾文慢吞吞地攥在手心裡,朝刀身上閉眼一放。大漢這才滿意地轉過刀身,朝火塘對面點了點下巴:“喏。”

譚一鷺如得大赦,趕緊搬了揹簍坐過去,將簍裡之物一樣樣貨取出來擺在火塘旁邊的地上晾曬。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行商身份,這一路跟山民換了不少山貨,甚至幾朵罕見的天白花菇,足有碗口那麼大,雪白耀眼,叫他珍惜地放在了中央。火塘的溫度一烤,頓時鮮香四溢。

那個梳雙髻的小姑娘遙遙地“咦”了一聲,自語道:“好香的花菇”。

譚一鷺低了頭,就當沒有聽見。無風,火塘裡的火苗卻忽然躥了躥,再平靜下來時,那嬌媚的少女聲音就已經到了他的身後,帶著笑緩慢重複:“好香……”

譚一鷺硬著頭皮回頭,只見她一雙大眼映著火光,便如融化的黃金。隨之而來濃郁的芙蓉薰香甚至蓋過了花菇的香味。他只得拱手:“見過朱掌櫃。”

小姑娘朝一側歪了歪頭:“你認得我?”

“這世上統共就一座天香樓,無夏城中哪個不曉得朱成碧掌櫃?”他語調輕鬆,半是說笑,“朱掌櫃廚藝之精,當世罕見。上個月的芙蓉焰,小人蒙朋友相邀,有幸嘗過那麼一杓,至今猶有餘味。那邊那位,想必便是常青公子了。”

“我瞧你卻面生得很?”

譚一鷺失笑:“譚某一個小小的行腳商人,朱掌櫃的哪裡能記得?”

“行腳商人?”常青卻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揹簍旁邊,低著頭似笑非笑,“帶刀的卻是少見。”

“帶著防身罷了。”譚一鷺嘆一口氣,將那朵天白花菇小心翼翼地捧起來,“二位想必也知道,最近這蒼梧山中,不算太平。無夏城裡,這一朵花菇,要賣到五十文了。倒是二位,湊的是什麼熱鬧?”

“跟你一樣。”朱成碧蹲在一旁回答。她早將他擺在地上的山貨嗅了個七七八八,此刻點頭道,“不錯不錯。唯有這蒼梧山頂的花菇,叫夜間的寒冷凍裂了,又在第二日晴朗的陽光中癒合,如此重複上七七四十九個日夜,十朵之中方能成上這一朵天白。不過,卻依舊不是我想要的。”

“連朱掌櫃都想要的,必定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奇珍了?”他恭維道。“卻是何物?”

朱成碧注視他良久,忽然露出虎牙,莞爾一笑:“來早了!沒想到等了那麼久,卻還是不夠成熟。”她兩手一拍,站了起來,“罷了!再呆一個晚上便回去罷。”

此刻,從樓上飄下來一陣笑聲,猶如銀鈴相擊。

“怎麼,姑娘這便要走?不再多住些時日了?”

帶著笑從通往二樓客房的樓梯上走下來的,正是浮魚客棧的老闆娘紀海茹。

紀老闆娘一身素色,挽的是少婦的髮髻。彎著對細細的柳葉眉,明眸流轉時,卻有十分的風情。

照那些行商的說法,八年前,她的雙胞胎妹妹紀海蓉,眼看就要出嫁,卻不知怎地溺死在了瑤光海里。紀老爺子悲傷過度,也跟著一起去了,將浮魚留給了她一個弱女子。那時紀海茹不過只有十八歲。卻拿出了男子一般的氣魄,自梳了頭髮,立下誓言終生不嫁,繼承了客棧。浮魚從此便靠她跟一個崑崙老奴撐著,居然沒有倒閉,生意反而越發紅火,光憑這點,眼前這年輕的老闆娘便不容小覷。

眼下她柔若無骨地靠在欄杆上,朝樓下的諸位甩了甩手絹:“可巧我正跟這位淵玄道長說,雖然確實並非我邀請他前來,但他既然都來了,便當替我看一看這浮魚的風水,他告訴我,浮魚的風水可是再好不過了,姑娘不再多住幾日嗎?”

譚一鷺這才注意到,在紀海茹後面還跟了個花白頭髮的道士,看起來倒也仙風道骨,只可惜前襟卻油膩膩的,像是吃完了雞腿之後,隨手便往上抹的結果。

這道士一邊下樓,一邊憂心忡忡地說:“這風水是好,但也難敵妖魚作孽啊!這瑤光海中便有吃人的妖魚,那請我來此的人說得千真萬確,說不定,此刻便在浮魚客棧附近!”

此話一出,廳堂裡的客人們都靜默了。紀海茹用手絹拍著胸口:“哎呀呀,嚇死咯!既是如此,便請道長捉妖如何?”她眼珠轉了轉,“不過,道長若能捉到,自當有謝禮,若是捉不到妖魚,可得替我廣而告之。否則我這浮魚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

那道士正待開口,一個錦衣的公子哥裹著雨點闖進了客棧,一疊聲地喊著阿茹。紀海茹抬了抬眼:“柳公子?這麼大的雨,你這是——”

這姓柳的公子原本裝束精緻,此刻卻有些狼狽,半邊身子都溼淋淋的,但他毫不在意,朝前走了幾步,滿面歡喜:“還不是為了過來見你?”

他這一走,露出原本躲在他身後的另一個人,卻是個單薄的女子,眼下烏青,瘦得兩頰都凹了下去。她手中拿著把油紙傘,不知為何,溼得比那公子還要厲害,渾身的水都在往下滴著。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