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8頁
“柳仲仙!是你山盟海誓,說要與我白頭到老,為了你,我連戲也不唱了,功夫也荒廢了,連不滿三歲的女兒也……”
“是你自己拋她在鄉下不管不顧,只想著要進我柳家的門,她才活活餓死——便是有餓鬼來索命,也該來找你,與我無關!”
九娘整個人都晃了一晃。她放開了柳仲仙,朝旁邊踏了一步,竟然抖了抖袖子,擺出做歌姬時的身法來。人雖已是消瘦不堪,但這一步走得,依舊是嫋嫋婷婷,如柳如煙。她抬了右手,舉著柄不存在的扇子,一點點地彎下腰去,嘴裡斷斷續續,竟是在哼唱。
悽悽復悽悽,嫁娶不需啼。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有那麼短短的一刻,柳仲仙的面上逐漸軟了,眼神迷離,像是也憶起了當初。他甚至還朝九娘走了幾步,伸出手去,要拉她一把。
譚一鷺的耳朵裡響起了嗡嗡聲,就像他對視著那隻橫公魚的時一樣。愧疚。這兩個字在他的腦子裡瘋狂地盤旋著。朱成碧是怎麼說的?對它來說,這可是難以抗拒的美味。
“快躲開!”譚一鷺大喊。
他們腳底的船板轟然開裂。在猶如巨獸交錯的犬牙般翹起的木板斷端之間,譚一鷺又一次望見了那隻生著蘑菇的橫公魚,它看起來比之前身形更加龐大了。
譚一鷺衝了過去,拔出烏鷲刀,朝著橫公魚的脖子便是狠狠一刀。刀鋒撞擊在鱗片上,發出清脆響聲。
結果那橫公魚竟毫髮無傷,已經將舌頭纏在了柳仲仙的臉上,柳仲仙晃了晃,頹然而倒。
九娘尖叫起來,撲上去,便開始揪他身上正在一層層冒出來的那些蘑菇,全然不顧妖獸的舌頭就懸在她的腦後。譚一鷺想將她拖出來,一抬頭,站在那裡的又是琅琊王了,與平日不同,卻是笑嘻嘻的樣子。
“你可帶回了我想要之物?”琅琊王問,兩側的袖子上都是血跡斑斑。
完全靠著本能,譚一鷺將握著烏鷲刀的手往自己前額一擋,頓時手上一陣劇痛傳來,卻是那舌頭貫穿了手掌,鮮血滾滾而下。他忍著痛,另一手將九娘託著,回身朝常青跟朱成碧喊:“往樓上退!”
六
他們跟著紀海茹,一路跌跌撞撞地進了二樓最大的一間客房。
“這裡是我用來存放帳本跟銀兩的。四壁、樓板都特殊加固過,那妖魚只憑一口牙,斷然闖不進這裡。”
紀海茹的解說,譚一鷺卻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他親眼看見那橫公魚吃掉柳仲仙之後,耳朵上的胭脂紅色又增加了一層,如今只差根部的一小段還是褐色。
“可惡!”他捶在地上,常青過來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將衣裳用刀割開,將布條一層層纏在手掌上。
“不如我們就守在此處?”常青將頭靠過來,低聲言道,“再過幾個時辰便要天黑,譚兄的手又受了傷,無法與那妖魚正面相抗……”
“不可!”譚一鷺忽然激動起來,“雖不便明言,但譚某有非捉住那妖魚不可的理由!”
常青點了點頭:“其實在下也一樣,此地如此兇險,不宜久留。”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望向一旁。在那個方向,九娘已經昏了過去,朱成碧正蹲在她的身邊。
那一眼,透著難以抑制的悲哀溫柔。
但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卻與此毫不相干:“既然如此,咱們便來尋個法子,叫那妖魚自投羅網!”他用手指在地板上畫著,一邊解說。譚一鷺之前對常青瞭解不深,只道他全仗著那隻筆的神通,才有恃無恐,如今見他身臨險境,依舊心思縝密從容不迫,當下心中也有幾分敬意,一邊聽著,一邊點著頭。聽到最後,譚一鷺皺起了眉頭。
“計策倒是不錯,不過,卻是要麻煩常公子做誘餌?”
常青苦笑:“總是要有人做誘餌的,更何況,要論起愧疚來,沒人比我更合適了。”
常青原本的計劃,是等到天黑,便由他一人留在房中,留一扇的窗給那橫公魚,待它從窄窗中鑽入,必會變形成他所愧疚的人的樣子。這時,譚一鷺便將準備好的重物投入瑤光海中,激起熒光,由紀海茹操縱原本梳妝用的銅鏡,將光芒反射到這魚身上。妖魚為光芒所耀,一時間分不清白晝黑夜,會下意識地想要變回魚形。橫公魚刀刺不入,唯有變形卻未成形的一刻,是它能被殺死之時。
“那時,便要仰仗譚兄的烏鷲刀了。”
“好說。”譚一鷺將刀舉在眼前,刀身如一面鏡子,叫他忽然望見,一時無人照管的九娘晃晃悠悠地站在了窗邊。
“萬萬不可!”
已經晚了,九娘剛將窗開啟一條縫,一根鮮紅的舌頭便遊蛇般鑽了進來,尋著她的額頭咬了上去。譚一鷺眼看著九娘伸出雙手,像是要將那妖獸抱在懷中。
“乖女兒,媽媽再也不丟下你了……”層層蘑菇瘋長出來,蓋住了那個欣慰的笑容。
譚一鷺剛衝到窗邊左肩便傳來一陣疼痛——一隻乾枯的手,生生扣入了他的血肉。他一回頭,望見黎伯蹲在窗邊,衣衫盡都碎了,只剩半邊木製的身體。這傀儡力道巨大,竟然將他整個人都拉出了窄窗。
“譚兄!”
“我沒事!”他回應著常青,染血的手緊抓著窗邊,腳下便是起伏不定的瑤光海。他緊握著手中的烏鷲刀,頭頂,傳來黎伯嘿嘿的笑聲。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